鄭鴻逵的突然表態，倒是讓朱明有些意外。他自是不信什麼天子恩重，或者說自己長得帥，有魅力，霸氣側漏，文臣武將見之，皆心嚮往之。就朱由崧這模樣，那才是真的扯淡。
當然，這事不難琢磨，他很快便想明白其中關鍵。鄭鴻逵跟隨鄭芝龍多年，主動來投，原本就是鄭芝龍作為家主的一手安排，包括朱成功拜師錢謙益，也是鄭芝龍主動結交朝堂的刻意之舉。商人不依附朝堂，是匪是商，全由朝堂說了算，一旦依附，至少明面上不會有人說其是匪。
透過這層關係洗白，成功上岸，朱成功自可以透過鄭芝龍強大的實力，一步步邁入朝堂，從而使鄭家的商人身份徹底扭轉。
但是，原本穩妥的安排，卻被兩個意外打破。一是崇禎帝先去，大明日薄西山，二是朱明一通騷操作，隱隱有讓鎮江水師與朱成功脫離鄭芝龍掌控的風險，這使鄭芝龍意識到，天子有可能會將鄭家拖入戰局，完全背離了隔岸觀火的初衷。
天子風評是一方面，但這是次要的，當下大明實力孱弱，對於鄭芝龍而言不是壞事，相反是好事。大明越弱，他鄭芝龍手中的籌碼就越足，若大明真是強盛，那還要他鄭芝龍幹嘛？
路振飛巡按福建時，為何能驅使鄭芝龍破劉香和紅毛夷？還不是因為這些人擋了他財路嘛。鄭芝龍的著眼點一首停留在福建以及東南沿海，對於南北大陸上的戰事，和他並沒有太大關係。
鄭鴻逵表態，或許是出於真心，但穩妥來講，更像是作為鄭家老三，做出的政治表態。成年人的世界沒這麼複雜，無非是利益交換與人性博弈，鄭芝龍不願意，他鄭鴻逵可以，一個保守，一個進取，進退自如。
想通這一層後，朱明沒有猶豫，當場開口道，“此事朕允了，贊周擬旨，免去鎮江水師鄭鴻逵都督一職，轉為副總兵，鎮江水師總兵由朱成功接任。旨意擬好後，著樞務閣即刻給憑。”
韓贊周熟悉這位陛下，中旨己經屢見不鮮，至於朱明沒提免去緣由，自是要韓贊周自己斟酌，顯然天子不願將鎮江水師一事放到桌上，防止事態擴大。好在樞務閣獨掌軍務，內閣與朝堂即便有些意見，但從法理上來說，意見也只能是意見。
鄭鴻逵表面看著有些憨，實則內心多少通透，天子用意他自是知曉，雖說這都督一職還沒捂熱幾天，就因為此事被免，多少有點不甘。但這事是他大哥一手導致，他也勸不動，如今這般，倒也算是給天子和他大哥都有了個交代。
想罷，鄭鴻逵苦臉拜謝，“臣謝陛下聖恩！”
天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何騰蛟看在眼中，雖說結果滿意，但其中的袒護之意，還是讓他有些不快。當下戰局來看，他不贊成嚴懲，並不是說不需要懲，僅以降職處理，未免還是過輕了些。若都是這般，將來敗軍之將，還如何約束？
而一旁的堵胤錫從始至終一言未發，但看向天子的眼神，少去三分懷疑，多了兩分思考。
待鄭芝龍二人起身後，朱明看向鄭鴻逵，淡然笑道，“老鄭啊，莫說朕沒給你機會，再有下次，你就學學人家何巡撫吧！”
鄭鴻逵不解，看向屋內未曾見過的二人，一時不明所以，但這並不妨礙他去理解天子意思，於是他收回目光，口稱“陛下放心，此戰若不能勝，也不需要陛下旨意，臣自會挑個水深的地方，以謝陛下信任！”
此言一齣，朱明差點沒忍住笑意，而一旁的何騰蛟更是無語，天下死法千千萬，你倒好，怎麼非得選個和何某一樣的？
還有，這天子也真是，居然拿這種事情打趣！
何騰蛟紅著臉，面露鄙夷，鄭鴻逵不知道自己說錯了哪句話，竟然觸怒了這位巡撫大人，一時訕訕撓頭。
“行了。”朱明壓住嘴角，而後看向鄭芝龍，“鄭卿，不知你意下如何？”
如何？還能如何？事情都處置完了，我還能如何？對於鄭鴻逵的自行其是，鄭芝龍心有不滿。他雖知道自家三弟的意思，但這位三弟自見面以來，何曾向自己透露過內心的想法？
而此行，本就是有這層憂慮，如今雖然沒有點破，但天子每層處理手段，無不暗含其意。眼見事情己至這份上，他當然不能再說什麼，心思很快便落到天子所說的最後一個選擇上。
“陛下，臣來之前，在浙江碰到一位周姓故友...”鄭芝龍緩緩說道，待說出周字時，他看到天子一下眯起雙目，便止住了下文。
只見朱明神情嚴肅，開口吩咐道，“九德，帶諸位下去，瑩瑩、贊周、顯之留下。”
突然的變化，屋內氛圍瞬間轉冷，何騰蛟等人不明所以，紛紛抱拳告退。待屋內僅餘五人後，鄭芝龍趕緊開口道，“陛下，莫要誤會，周九玄並未向臣言及任何！”
朱明盯著鄭芝龍好一會，見其不似作假，這才點頭說道，“說說你知道的吧。”
寒意散去，鄭芝龍為方才似是無意的試探，有些懊悔，他難以捉摸這位的心思，小心說道，“以下只是臣推測，陛下興戰事，謀北伐，而我大明當下財力淺薄...”
鄭芝龍一邊說著，一邊察言觀色，見天子神情依舊，繼續說道，“周九玄在浙江大量收購絲綢、布帛以及瓷器...”
說到這裡，朱明己經明白，這位大海商的嗅覺，確實靈敏。這事，他想過很久，最初的人選上，他確實考慮過鄭芝龍。但隨著周鶴芝於無名坡一戰的表現，加之其原本也是海商身份，船隊規模尚可，自然而然，這項任務就落到了周鶴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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