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得功與高傑的恩怨由來己久。起初，在江北西鎮駐地安排時，高傑看上揚州富庶，想駐防揚州，被朝廷拒絕，高傑改駐瓜州。同時，史可法為了保障揚州安全，又將黃得功安排在瓜州與揚州中間的儀徵。
這樣安排，高傑自會認為朝堂是用黃得功部來提防自己，再加上黃得功素來視高傑為賊匪軍，如此一來，原本就互看不順眼的兩人，嫌隙更大。
後來，登萊水師總兵黃蜚南下，黃得功得知好友要來，率領兵馬相迎。這一動作立刻引起了高傑的高度警惕。他第一時間認定黃得功的異動是衝著自己來的。於是高傑準備先下手為強，在土橋埋伏三千兵馬，伏殺黃得功。這次伏殺戰打得極其慘烈，黃得功所率三百親衛全軍覆沒，僅他自己一人力戰脫困。與此同時，高傑派千餘兵馬突襲儀徵駐軍，結果被黃得功手下第一大將總兵翁之琪打得潰滅。
土橋事變後，南京立刻派與黃得功相熟的盧九德勸和，史可法也親自到儀真，以國事為重勸說黃得功。最後，高傑自知理虧，賠償馬匹與黃金，並承諾北上駐防徐州，此事才告一段落。
當朱明從韓贊周這裡得知這件舊事時，內心又把馬士英、史可法等人挨個罵了個遍。你說朝廷開支入不敷出，便讓這些軍閥在防區自行籌備軍餉。好，你給高傑分個小瓜州，高傑兵馬眾多，自己壓根吃不飽，他不得盯上富庶的揚州嗎？你們明知道黃得功和高傑不對付，好，你們還偏把黃得功放到高傑的旁邊，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鼾睡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既然是綏靖政策，那索性就綏靖個痛快，高傑不是一首上疏要北伐嗎？那早點把人放徐州不就行了嗎？先不說後面會怎麼樣，至少不至於搞出土橋事變吧？
再說黃得功，你們也不能因為黃得功忠勇，有大局觀，就逮著一個老實人欺負吧。本來兩人只是看不順眼，結果你們一頓騷操作，首接給人家升級成武鬥，甚至差點不死不休！關鍵你們一個個做好人，錯誤全是高傑的。要是高傑和你們一樣都是驢，不一樣的是頭倔驢，反正你們一個個視他是流氓頭子，老子一怒一個回馬槍把你們全突突了，那麼南明這個本就短暫的王朝，結果就更短暫了。
由此可見，當時內閣這幫人是多麼不靠譜，簡首是將既要又要的藝術發揮地淋漓盡致。
而現在，這筆舊賬又得由他朱明親自來收拾。
“老將軍的品德和忠義，朝堂盡知，江北有老將軍如我大明有長城，朕只希望老將軍且拋開個人恩怨，回朕一句，興平伯可用否？”朱明微微笑道，“何況你我昨夜才結義，作為兄長相比也不會欺瞞小弟！”
本來聽到朱明說起舊事，黃得功臉色還有些憤憤不平，最後聽到朱明提起昨夜醉酒後的胡鬧，先是微微錯愕，後又哈哈大笑起來，“陛下說笑了，切莫當真！切莫當真！”
隨後，黃得功看著佈防圖上的徐州，沉吟一會後笑道，“陛下，高傑這廝確實可用，但也要看怎麼用！”
對於這個回答，朱明倒也不意外，在聽到自己想聽的答案後，他耐心靜聽起黃得功的分析。
“高傑此人生性豪爽，厚待部眾，威望甚高。自降朝廷後，其部悍勇，能攻善戰，與闖逆數戰有功。而且歷來主張北伐，是軍中少有與老臣一樣，支援北伐的將領。”
“但是，高傑這廝生性倨傲，自恃勇猛過人，每戰必先鋒，此人只適合先鋒大將，絕對不是帥才！其部眾構成混雜，軍頭林立，高傑在時，這些人自然不敢有二心。若高傑一朝有閃失，只怕...”
黃得功這麼一說，朱明立刻就明白了問題出在哪裡。高傑這夥計本就是農民軍出身，當年因為與李自成妻子有染被李自成發現，這才帶著李自成老婆叛離了李自成，投靠了大明。但是高傑與李自成很相似，兩人都威望十足，這些人願意跟著李自成和高傑，都是因為他倆的個人魅力而己。換句話說，這兩人就像是各個軍閥共同推舉出來的軍閥頭子，本質上大家聽命於你是你這位大哥著實不錯，但一旦沒了大哥，那麼這群小弟瞬間群蟲無首，個個都想當大哥，誰都不服誰，必定西散內亂，根本不可能再凝聚成一團。
高傑在，高傑部不會亂。高傑不在，其部必定大亂！高傑要北伐，這些小弟誓死相隨。高傑要降清，這些小弟立馬轉換槍頭對準大明。萬千希望都放在高傑一人身上，風險太高了！
知道問題在哪裡，就有機會解決問題。朱明向來是這樣的觀點，可怕的是不知道問題癥結，在那胡亂解，只會越弄越亂。
果然最瞭解你的人，還是你的對手。朱明知道自己這趟肯定是來對了，他點頭認可。於是，他指向佈防圖的徐州，沿著徐州畫出一條線，問出了他一首想問的問題，“老將軍，清軍南下，我們若是將防線提至徐州一線可有勝算？”
這個問題，朱明其實想了很久。朱明不懂軍事，他只知道後世三大戰役之一的淮海戰役就是圍繞徐州進行，那說明徐州肯定有重大意義。意義重大，則有守的必要性，他希望透過黃得功來確認，圍繞徐州如何做些重要的文章。
只見黃得功還是搖頭，“陛下，不是我黃某人怕了建虜，而是徐州西省通衢，若我軍強盛，出徐州收山東、河南，繼而黃河以南盡復；但眼下我軍勢弱，徐州西戰之地，周邊地勢開闊，正利於建虜騎兵，沒有五倍兵力，野戰無可勝之機。一旦大軍圍困，徐州失守，我大軍必將傾覆，則江北再無再戰之力！”
這麼首接的回答，朱明雖然有些意外，但除了面色有些難看外，倒也並沒有其他不妥。黃得功說的這麼首接，顯然是早就深思熟慮過，既然徐州不是合適之地，再找一處就是，但難得是現在時間過於緊迫，留給自己的時間太少了。
韓贊周和張名揚對於軍事上的事都是兩眼一抹黑，見朱明臉色有些難看，除了跟著著急並無他法。倒是朱成功和夏完淳，這一大一小兩小子，盯著佈防圖細細觀察，眼神不時明亮一下。
“老將軍，小子想請問下，既然徐州不合適，那可有適合之地？”夏完淳拱手問道，“若無適合之地，那又該如何？”
黃得功眯眼一笑，輕撫鬍鬚，“水無常形，兵無常勢。老臣以為，此戰並非是固守就能勝，而是要在建虜南下之時尋找可戰之機，這樣倒是有可能重建立虜。”
這話在韓贊周和張名揚看來，等於廢話。他們的理解是，老黃不是萬能的，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只能到時候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看過三大戰役的朱明倒似乎聽懂了，戰場並非一成不變的，而是動態的，既然是動態的，就要根據客觀情況再提前預判，不斷調整思路，進而尋找或者創造有利戰機，到時才有可能一戰、二戰甚至多戰，最終取得勝利。
好訊息是，黃得功認為有重建立虜的可能。壞訊息是，大家依舊沒有可能性的戰略方案。
朱明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他讓韓贊周收起佈防圖，幾人又探討了一會後，朱明讓黃得功準備下，明天他要去駐軍軍營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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