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陳子龍身形微顫,他並未因為天子此語,而覺得天子會納諫,而是...幾月相處,他太熟悉這位陛下了。
果然,天子轉口說道,“懋中心意,朕心領了。然,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朕既為天子,國事之重,為朕首重之事,而非綱常。朕非是同情闖逆,而是同情萬民。民為國本,我朝失信於民,民亦離我朝而去,遂有此禍。”
“朕不學無術,難言大義,換些首白的說法。”朱明自嘲道,“朕家鄉有句俗語,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紅薯?想來是那朱薯了...只是朱薯多在福建、廣東種植,天子生在洛陽,何來這句俚語?
“朕落水昏迷時,除了夢見太祖外,還有一夢,不妨說與諸位聽。”朱明仰首,陳子龍與楊文驄微微作揖,等待下文,“朕曾夢見,建虜南下江北,江北不戰而降,僅有史可法堅守揚州不降,揚州城破,建虜屠城,十日不封刀。南京城破,百官迎建虜入城。及至江北稍定,剃髮易服一紙令下,江陰全城起義,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八十一日城破,江陰全城被屠,僅餘五十餘口。”
“嘉定起義,建虜三屠,城內十餘萬民,盡皆為刀下亡魂。朝堂腐朽,徐老稱疾乞休,見建虜大軍圍城,坦然入城,與城同亡。”
“懋中,朕問你,若是夢見這些,你作何感想?”
陳子龍聽著天子如同身臨其境的講述,渾身微顫,他顫聲說道,“陛下,難道對戰事如此悲觀嗎?”
“非也。”朱明收回看向遠處的目光,“非是朕悲觀,而是,自醒來後,朕明白一個道理,若是不做些什麼,夢極可能為真。”
內臣韓贊周聞言,走至天子身前,俯首慟哭道,“陛下落水至今,老臣未能體會陛下心中疾苦,老臣該死。”
待韓贊周說完,盧九德依次,如同前語。
看著兩位盡職盡忠的內臣,朱明先讓二人起身,繼續淡然道,“朕知道,你們都是忠心之臣,但這些是遠遠不夠的。至少僅以你們忠心,想要挽大明傾覆,還世間太平,是遠遠不夠的!”
“朕先給懋中言及下,若是能守住大江以南,朕要做的事,會遠超出今日所談之事。正是如此,朕今日才決定推心置腹,以免日後君臣相悖。”
“敢問陛下,所行之事,可利於國家,利於社稷,利於萬民?”陳子龍沉聲問道。
“於國家,於社稷,於萬民言,乃百年大計,但於某些人而言,則可能萬劫不復!”
“既是如此,臣自當緊隨陛下,萬死不辭!”說罷,陳子龍當下跪拜,指天而誓。
“臣附議!”楊文驄緊隨跪拜。
陳子龍起身,繼續問道,“陛下,當下之議,是否還如陛下之前所思?”
這位副閣事用心良苦,朱明自是感受真切,他知道他現在說是,陳子龍定不會有任何猶豫,堅定站在他這一邊。但是,此時,他不想了,或者說他不願了!
他想了很多,想起了前世,前世七八載,大學畢業,初入職場,天真爛漫,意氣風發。當理想主義與現實碰撞,人性在利益與本真之間,選擇圓融。在無任何背景的情況下,憑著過硬的業績以及看似憨首的人品,在分公司內亂的情況下,被動成為公司一把手。鍋補得好,那是補鍋匠,鍋補不好,那就是背鍋俠。
偏偏他主見極強,行事霸道。補鍋?他從不稀得幹這種事,兩年時間,硬是將一個虧損的分公司幹回集團前三。
隨著調入集團,開始面對來自集團高層之間的競爭。沒有在分公司時的絕對話語權時,他選擇了蟄伏,刻意低調行事,逐漸在集團內部站穩腳跟。及至後來,集團高層變動,原先總經理一系遭董事會清洗。而後,董事會請來外來和尚,意圖徹底打壓公司本土派。
這位低調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手握核心省份業績的年輕人,在本土派高層日漸勢微後,終被推至臺前,開始與唸經派展開幾年撕扯,並最終成功上位。
那些年,他極少有真情流露,只有對人性複雜的算計,沒有對失敗者的憐憫,只有理性的冷漠和不落井下石,沒有事成的狂歡,只有冷靜的思考和被動觸發的慎獨。
他從不輕信身邊任何人,大家因利益而結盟,並非因真情而共事。他極難與人共情,因為人性太多不堪。他因信守承諾,而得到身邊人的信重,但他知道,那只是利益的驅動,一旦大勢不可違,無人可與他逆行。
他孤獨,極少有人能走進他的內心,因為沒人值得他託付身後。
然而,當他今天看到,這個世間,真的有人可以為你擋子彈,為你遮風雨,為你違背平生理念,為你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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