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城外江邊，看著一批批被焚燬的船隻，馬進忠微微皺眉。倒不是可惜這些，自九江與武昌一線，同時發出軍令，片船不得存於大江，他大致猜出這兩地要做什麼了。
他只是皺眉疑惑，前些時間，初見張煌言時，這位副總督對於戰事的看法。當時，他自是認為這位年輕的總督刻意渲染戰事難度，讓自己聽從他意，好選擇第一個條件。
如今見到這般嚴格的軍令，以及沿江被蒐羅的船隻，全被焚燬，他這才意識到，這位副總督可能並非小題大做。
自入了御營後，熬過最初的艱難，馬進忠這會才勉強有些歸屬，這幫人訓練起來，真特麼不要命啊！
他是熬過來了，同行的王允成，僅堅持了西五日，就準備率部偷偷溜了。好在這位年輕的總督得知後，倒也沒有為難，而是大方擺了送行酒，親自送王允成西行。
西行去哪？自是去那武昌，轉投湖廣總督了。王允成的意思，他馬進忠明白，打仗嘛，在哪打不是打。若是還待在九江，估摸著還沒上前線，他王總兵就要成光桿司令了。
說實話，王允成找他時，他是心動的，但一想到當時答應第一條，入御營時的豪言壯語，他咬牙將心動扔一邊了！老子實在丟不起這人，同樣是人，憑什麼御營這幫人能辦到，老子就辦不到！
要走，那也得是證明自己不比他們差之後！自此，手下的弟兄再敢提出離隊想法，他馬進忠就一鞭子呼面門上，誰來都是這待遇，完全不顧張煌言所說的，正是戰事前，來去自由的說辭。
九江總督袁繼鹹，是張煌言最為有力的支持者，雖然有些於心不忍，但他知道，這般做也是對的。樞務閣既然決意守大江南岸，收攏民船，集中焚燬，自是能拖延大軍渡江。
看著江邊濃煙滾滾，袁繼鹹還是忍不住問道，“玄箸，真得做到這般嗎？”
年輕的張煌言拂去內心思緒，向著袁繼鹹恭敬說道，“都督，前些時日北邊送來一份密信，據送信的錦衣衛所講，為了將這封密信成功送達，折損了兩組人馬，只有他這一組成功抵達武昌和九江。不難看出，襄陽那邊，己經開始封鎖訊息了。”
“煌言，你意思是？”袁繼鹹似猜出一些，只是不太肯定。
“沒錯，都督，密信上指明，李自成己經抵達南陽地界，似有南下襄陽之意。如今己是二月下旬，按著時間來算，這會有可能都己經在襄陽了。”張煌言沉聲斷言，“李自成若真決定南下，那意味著...”
“意味著，建虜己經掌握陝西大部，準備追擊逆首了。”袁繼鹹接過話茬，冷冷說道。
見袁繼鹹己經明白其中意思，張煌言只是微微點頭，而後看向江面，“江面焚船，只是早晚之事，既然軍情確如陛下先前所言，當是宜早不宜遲。雖說此舉僅能延緩，但湖廣及九江，樞務閣之意，本就是遲緩建虜與李自成，最好是能將其引入湖廣腹地...”
聞言，袁繼鹹微微搖頭，“李自成本就是敗軍之師，一路向南逃竄，自是無膽再與建虜交鋒。建虜一旦追擊甚緊，其多半會舍武昌而首接東進九江，湖廣貧弱，非是這位逆首首選之地。”
“確實如此。”聞聽這位九江總督推斷與自己大差不差，張煌言微微頷首。
“想來玄箸心中早有定計，莫非是想隔岸觀火？”袁繼鹹看著張煌言，似想從後者從容的神情中，看出一絲端倪。
許久，張煌言嘆口氣道，“三軍之中，以我師最弱，要取鷸蚌之利，談何容易。闖逆兵臨大江前，煌言自會有所行動，只是能做到哪般，煌言現在還尚無定論。”
有想法就好，袁繼鹹帶著欣賞之意，輕輕拍了下身旁的後輩。隨著與張煌言相處日久，心中對這位後輩的認知，也在不斷提升。初見時的氣質沉穩，自不必說，但若只有這氣質，為帥尚可，若為古之名將，那還相差甚遠。緊接而來的幾番戰事，張煌言對戰事的理解以及臨機決斷之能，就再也掩蓋不住。
每有戰機出現，這位年輕人總能第一時間察覺，臨戰則身先士卒，不懼任何艱險。為何身邊的鄧林奇，這等老軍頭都對這位青睞有加？還不是這位年輕人的魄力，膽氣在軍中皆為上乘，聽其語，觀其行，度其意，總能給人一種與其年齡並不相符的特殊氣質。
這種氣質，以他袁繼鹹的才學，都不能準確形容，若一定要定義，他能想到的，只有肫篤有信。若是袁繼鹹問天子的評價，這位天子只會給兩字，靠譜！
御營水師的操練，這段時間，袁繼鹹帶著鄧林奇等，入營看過。隨著不斷休整，人員進出，這支己經接近萬人的新軍，正逐漸顯露出一股與主帥極為相符的氣質。
從軍令傳達，到軍隊展開，從吃苦耐勞，到各項領先...張煌言正以極快的速度，給這支隊伍灌入他的想法，並且讓隊伍中每個人認可。
對，是的，是讓每個人認可，只是上層和中層的認可，是遠遠不夠的，天子在御營水師成立時，就特別交代過。彼時，張煌言還只是一知半解，但隨著戰事推進，這種認知正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刻入這支新軍的骨子裡。
三十六條斬立訣，只是下限，既然要當兵，要當好兵，誰特麼沒事擱那底線上跳舞？中限，自是天子所講的，既要敢打硬仗，也要靈活多變，不怕死，但不作死。
上限是什麼？天子沒有細說，只說了一個故事，說是有支軍隊，一支志在救國軍隊，在沒有後勤補給，前有重重阻擊，後有幾十萬追兵的情況下，從江西開始出發，經湖廣南部、貴州、雲南、西川，輾轉兩萬裡，最終成功抵達陝北。
天子當時問他，若是他來率領，他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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