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三月初,江南春雨紛紛。
從南京啟程,南下紹興,簡樸的祭祀隊伍,走得極為緩慢。老者騎著一匹瘦小的騾馬,不斷擦拭斗笠下雙目上的雨滴,而後向身旁二十餘歲的年輕弟子問道,“及叔,前面是何地界了?”
年輕人看向官道前方,不遠處一座青峰於煙雨中隱現,山頂霧氣飄纏,“老師,前面便是茅山,沿著官道繼續向南,便是溧陽。”
老者看著前方不高的青峰,微微嘆息一聲。此次討詔祭拜禹陵,一路上,並未因江南的秀色而心情好轉,反倒是越發憂愁起來。
“還是沒有書信嗎?”老者似向身旁的年輕人詢問,又似自言自語。
年輕人聽得問話,恭敬回道,“老師,未曾收到。”
順著自家老師的方向,年輕人也看向南方,勸慰道,“老師,克念先生多半是忙於著述,這才未曾回信,待至浙江後,自是歡迎老師前往的。”
斗笠下,老者不置可否,“及叔啊,劉起東是何心思,為師自是知曉,還不是在生為師的氣。也不曉得,這老小子,怎就這般大的氣性!”
聞言,年輕人微微苦笑,自家老師與這位克念先生本是無話不談的知己。但自從克念先生請辭,後知朝堂徵辟自家老師為禮部侍郎,百般勸說自家老師不要就任,最後一言不合,就斷了聯絡。
只是,赴任後,年輕人能明顯感覺出自家老師心境變化與矛盾。一方面,天子主戰之意,與自家老師一致,老師每每都有稱讚之言。但另一方面,天子罷黨爭,諸多舊臣如這位克念先生卻未被重新啟用,連帶馬阮二人,也只除阮大鋮一人,這難免有借主戰之意,實有排他之嫌。再加上,赴任南京時,正好趕上左良玉“清君側”,武昌與南京這邊內鬥不斷,恩師每言及此事,失望之意溢於言表。
由此,熟悉自家老師性情的年輕人,自是能揣度出自家老師的大半心思。
老者剛說完,復又說道,“昨夜,夢見太祖,問及為師,為何要舍他而去。”
聽到老者這般講,年輕人心中咯噔一下,而後苦笑不止。自家老師極為崇拜太祖高皇帝,如今借夢說事,想來是下定決心了。
他小聲確認,“老師,還是決定要走了嗎?”
老者搖頭,折起淋溼的衣角,“非是要走,而是實在無奈。咱們這位陛下著實手段不凡,短短時間便收拾了西鎮,清洗朝堂,而今又平定江左亂事,威勢己重!然,王道可借威勢,強悍一時,但難以持續,而萬民亦難有福祉,非是為師的天治理念。為師既然註定難有作為,不如順了劉起東的意,祭祀結束後,便回福建吧!”
年輕人聞言,嘴角微動,終是沒有勸言,只是作揖認同。
不久後,簡樸的隊伍在二人的帶領下,逐漸消失在青峰的一角。
......
湖廣北側,隨著後續兵馬陸續抵達,移師隨州的李自成,收到一份緊急軍情。
“建虜阿濟格,率十萬大軍己抵達內鄉,欲南下襄陽。”
大帳內,看著手中軍情,李自成眉頭緊皺,太快了!比預期的還要快!他不明白的是,建虜這些野人,怎麼會如此快速,幾乎前腳他剛至湖廣,建虜就後腳跟就跟了上來!
與東進北京時的勢如破竹之勢不同,自山海關起,與建虜兩次大戰,大順軍都以慘敗收場。這位大順皇帝心裡非常清楚,這群來自東北的野人到底有著怎樣的戰力,以至於手下向來敢戰的兒郎,對這群蠻子多少都有了些懼意!
丞相牛金星接過軍報,細細看完每個字後,臉上神情複雜。他拱手說道,“陛下,建虜來勢洶洶,二月方才攻陷陝西,三月初便抵達河南,這...”
牛金星望向李自成,見這位陛下神情凝重,顯然是在想同一個問題。建虜遠來,原先預想的休整和糧草補給,好似壓根就不需要時間,竟是首接越過,瞬間又要貼臉了!
“會不會是...”稍許停頓後,牛金星還是決定說出內心猜想。
只是話剛出口,就被李自成沉聲打斷,“不會!西安城內糧草被焚,我們都親眼所見,玉峰斷然不可能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