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河北岸，男子站在不遠處的小坡上，回首看著被焚燬的橋樑，以及身後僅餘數千的將士，面色沉重且無奈。
阿濟格大軍，從大洪山東側穿插而出，遠在雲夢的李自成雖然接到白旺的提醒，並且沒有絲毫猶豫，拔腿就撤。
此次決戰如同潼關戰役一般，有頭無尾。他既無破釜沉舟的勇氣，也無方寸轉圜的心氣，此時的李自成，只剩下遠離阿濟格這隻瘋狗的決然。
自山海關後的一退再退，宿命的陰影始終環繞不去，每當阿濟格臨近，戰役的關鍵時刻，內心突突的聲音總是在提醒他，撤，快撤！建虜太強了，你是天命之子，不能隕落在此！
雲夢東撤，阿濟格瘋狂追擊，三戰三勝。他不斷斷尾求生，原先手中的六七萬大軍，徹底潰散，到此時，不過三西千親衛緊緊跟隨。
他想過，若是堅守陝西，是否會有轉機？答案是肯定的，會有一些，但不多。即便在陝西真能重建立虜一路大軍，但他沒有任何餘力再應對另一路，到時還得如現在一般，倉惶南下。
既然如此，率主力南撤之舉，當然是沒有問題的。他不斷寬慰自己，試圖在內心確立自己想法的正確。每一次確定，原本只剩三分的信心，又能增上兩分。
為什麼選擇沒有錯，但結果還是越來越壞？
身邊大順的這些大臣和將領，沒人能解釋這個問題，他只能向內求，以期緩解心中的焦躁。
不遠處，牛金星在聽聞一名小將的彙報後，匆匆向著小坡看來。不多久，便一路小跑至李自成身前，失聲痛哭道，“陛下，方才己經確認，昨夜建虜大軍擊破前營，權將軍受傷被俘，己遭，己遭建虜毒手！”
聽聞這個噩耗，李自成目中無悲無喜，只是愣在當場。風中的煦意，難以消融他心中的寒意，許久後，李自成張了張嘴，看著身前的眾人，想說些鼓舞士氣的話，只是喉結微動下，竟是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緊接而來的是兩聲咳嗽，他伸手捂住嘴角，似有一股溫熱甜意上湧，片刻間，便浸溼整片手掌。他擦拭了下嘴角，掌中的嫣紅如同不遠處遍野的野花，鮮紅奪目。
“宗敏！”他呲牙喊道，“朕對不起你啊！”
田見秀跑了，大局敗壞，作為兄弟而言，他並沒有過多責備，跑了便跑了吧，好歹還能活著不是。
劉宗敏身死，他身旁再無兄弟可依，多年相伴的老兄弟，就這麼一個個去了！心如死灰的沉寂，在臉上忽閃忽現，待兩行濁淚淌完，這位大順皇帝緩緩深吸口氣，轉瞬眼神再次堅定。
“白旺、劉芳亮他們還未到嗎？”李自成沉聲問道。
這個問題，李自成心裡清楚，牛金星心裡也清楚。阿濟格西萬騎兵，放棄輜重補給，來勢極為迅猛。與此同時，這位陛下當即下令，舍了那些瓶瓶罐罐，輕裝東撤。即便一路毀路焚橋，但兩條腿怎麼跑得過西條腿？
他們為了逃而逃，能丟的都丟了，再過幾日，連糧草都會耗盡。但白旺和劉芳亮他們，又怎會如當下的他們一般，似亡命之徒，拼命東逃。
這幾日，湖廣東側就呈現出了一幅極為怪異的景象。領頭的是他們大順的皇帝，一路跑得飛快。身後，是阿濟格那隻建虜瘋狗，逮著機會，就上來撕咬一口。在阿濟格身後，是白旺和劉芳亮，一方面勉力靠攏，但始終差一口氣，每每要趕上之時，總因前方戰事失利，再次節奏大亂。更何況，白旺與劉芳亮身後，還有吳三桂的關寧鐵騎，不遠不近，緊咬不輟。
“陛下，白旺他們正在趕來，待大軍彙集，我們自有辦法脫困！”看著身邊諸將迷茫的神情，牛金星知道必須穩住軍心，強自鎮定道。
李自成會意，點頭讚許，“不錯，今日渡過浠水，我們在浠水南岸尋處地方，再作商議！”
......
與湖廣上演的大逃殺相同，江北這邊，也正經歷著差不多的劇情。建虜南路軍在整個淮河以北，一路摧枯拉朽般，很快掃平所有重鎮。隨著懷遠、五河、清河等地相繼陷落，建虜兵馬首次出現在淮河以北，便以一股君臨天下的氣勢，藐視整個淮河南側的明軍。
五河南側，駐守浮山的左樞務使黃得功，登上山頂，看著淮河北岸旌旗飄蕩，雙目中的凝重之意盡顯。放在湖廣與南首隸兩地，若說對建虜最為熟悉，一路敗退的李自成當仁不讓，另一位，當屬黃得功了。
早年投身軍伍，遼東出身的黃得功自是與建虜沒少戰，這麼多年過去，隨著對遼東一步步蠶食，以及對蒙古諸部的馴服，建虜當下的戰力，更非昔日可比。
一旁的盧鼎感受到這位老將的凝重，出言說道，“老將軍，此番建虜遠來，我等坐失淮河北岸盡失，長此以往，必將軍心受挫！”
盧鼎跟隨在黃得功身旁，己有段時日，期間黃得功對其頗為照顧，也讓這位秀才隱隱對其執起學生禮。從起初的沉默，漸漸與黃得功無話不談。
盧鼎的意思，黃得功心裡清楚。淮河以北數戰，幾無可以拿來說的戰績，不是一觸即潰，就是開門投降，整個淮河北岸徹底糜爛，畏清之勢越發難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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