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著尼堪對戰事的理解,數日前,他便該出現在大江對岸的南京。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快速逼降南京,這樣一來,算是給此戰初步畫上一個句號。至於這些還守在淮河一線的明軍,等南京一破,自是軍心渙散,到時擊潰這些兵馬,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這般想時,偏偏主帥多鐸改了主意。自確認那福藩就在盱眙時,來自多鐸的軍令,幾乎沒給他思考的時間,就強令其調轉方向,首撲盱眙。
這位豫親王叔父於戰事,還是太過保守了!潼關戰事,早早抵達的南路軍,遲遲不發動總攻,闖賊出關,攻勢一波接一波,多鐸只守不攻,硬是等來紅夷大炮,這才發動總攻。
難道,沒有這些炮火,大清的騎兵就不能克敵了嗎?相比之下,尼堪的戰術思想,更加傾向敢於冒險的另一位叔父,英親王阿濟格。大清有當世無可匹敵的騎兵,怎麼將騎兵戰力發揮最大,當是發揮騎兵無與倫比的機動優勢,千里突進,趁其不備,一戰定勝。
收到軍令後,他猶豫過兩日,只是礙於自己尷尬的身份,還是按照軍令,率先抵達了盱眙,盯死盱眙。
一日戰事,隨著氣溫日漸升高,被迫分割成兩段,上午一段,傍晚一段,只是兩次嘗試,都未能撼動對面營寨分毫,這讓尼堪越發懷疑起,此次戰術的正確性。
傍晚戰事稍歇,都梁山大帳內,楊文驄與諸將覆盤今日戰事。御營陸師今日表現搶眼,建虜一日攻勢,連營寨前的壕溝都未能跨過,金聲桓自是滿意兒郎的表現,大大咧咧說起後續戰事。
比如,都梁山這地方雖好,但樹木過密,還是要防備建虜偷偷越過壕溝,放火燒山。山上的儲水位置,還是要一一檢查,不能疏忽大意。建虜悍勇,尤擅突襲...
楊文驄默記於心,挑上兩三重點,金聲桓自是知無不言。
“今日戰事來看,前幾日當是不會有太多岔子。”說到轉折處,金聲桓神色肅穆,“都梁山能撐多久,還是要看三處。”
“是哪三處?”夏完淳聽得最是認真,“小子只能猜出兩處,還請金總兵賜教。”
“哦?說來聽聽。”相處日久,金聲桓自是清楚這小子的才氣,但短時間內,猜出兩處,他還是不太信的。
見金聲桓考量自己,夏完淳負手而起,“一嘛,自是建虜炮營何時抵達,二嘛,應是壽州能撐多久。”
我嘞,當真厲害!金聲桓瞪大雙目,夏完淳所說兩處,竟是絲毫不差。建虜炮營,百餘門紅夷大炮,一旦抵達前線,當下還算穩當的防線,面對火炮轟擊,所有短板都將被其覆蓋。
紅夷大炮作為建虜摧城拔寨的利器,其摧毀防禦工事的作用,幾乎是決定性的。夏小子猜中此點,並非難事。更何況,關於紅夷大炮的斷言,天子包括他自己都有提及,只要稍有留意,自是不難猜出。
但壽州這個點,卻是需要敏銳判斷。壽州一旦被被攻破,建虜餘部可以大肆前移,壓迫至臨淮,形成此格局後,淮河南防線,自是會如天子所言,被迫壓縮至百餘里範圍內。盱眙這側,建虜從容增兵後,想要拿下盱眙,或許只是時間問題。
“還有一點。”就在金聲桓準備補充最後一點時,朱明淡然起身,“是要看這建虜主帥,願意付出多大傷亡了。”
“今日戰事,看著熱鬧,實則建虜並未盡全力。”見夏完淳疑惑,朱明解釋道,“我們藉著地勢之利,方有今日戰果,並非御營真有與建虜一戰之力。就今日來說,多鐸此人應對極為穩妥,何時可戰,何時不可戰,他心裡一清二楚。”
說到這裡,朱明略有停頓,看向眾人,“勿被今日戰事迷了眼,若是多鐸敢將三萬主力全部壓上,僅憑御營這萬餘人,還是難以抵擋的。”
“但是,朕最期盼的,恰是此點,雖說不能勝,但若是憑著都梁山工事,一換一也好,一換二也行,只要能重建立虜,即便御營如渾河之戰的戚家軍與白杆軍一般結果,朕也認了!”鼻息間呼吸略急,朱明語氣稍緩,“建虜驍勇,其兵力放之遼東固然可觀,但若放置中原,則如滄海一粟。一旦主力受損,其對眾漢營降將威懾自然大減,這是建虜極不願見到的。”
也就是說,不到萬不得己,多鐸是絕不可能與御營硬拼的!天子之言,楊文驄很快領會其中深意。換句話說,除了此點外,另外兩點出現,便是都梁山不可守之時。
天子執意要守盱眙,這事如一座大山,始終壓在楊文驄肩上。他可以理解天子之意,建虜現身盱眙,天子要戰,他可以理解。兩位樞務閣臣來勸,天子以遠超常人膽識,以自身為餌,調動建虜。如今,那萬餘建虜來了,關鍵是來的不止這萬餘建虜,連帶建虜主力都己集結都梁山南。
所謂為湖廣爭取時間,阻斷兩路建虜合兵,不得不說,于軍略而言,天子的認知真可謂是冠絕全軍。但是,這般做來,還是風險太大了。
“陛下,若是壽州被破,或是建虜炮營至,臣請陛下勿疑,此處有臣在便可。”楊文驄遵從內心本真,提前挑明,以免真臨險境時,天子又不知找來何種理由,讓其無法應對。
朱明端起茶盞,輕呷一口後,不置一詞。
見狀,楊文驄哪裡還不明白,多半這位又在動什麼心思了,“陛下,說好的七日,還望陛下勿食言。”
額...七日之數,只是對建虜欲破盱眙的預估時間,自己何曾答應只守七日了?楊文驄反客為主,做定事實,令朱明著實有些無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