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江北細雨紛飛,朦朧晨色,小河北側小坡,幾棵細柳隨風飄蕩,柳絮伴隨雨水,融入腳下溼泥。
若一切都是天意,那該怎樣,便怎樣吧...
雨水積攢,順勢滑落,朱明不理臉上水珠,抬頭看了眼天色,而後看向前方大營。
不遠處,數里大營將士盡皆列陣。左右兩座木橋,建虜漢營兵馬正試著突入北岸,但在泗州守軍與振飛軍的頑強阻擊下,一時半會,也未有進展。
京口水師兩萬人馬,居於兩軍中間稍後處,隨著雨勢漸大,朱明彷彿能看到居於陣中的漢子,不時搖頭嘆息,嘆息這鬼天氣,讓水師將士辛苦搬上岸的火炮,一時沒了用武之地。
又或是在疑惑,為何這老天,竟給了建虜這般契機,將原先躁熱的氣息滅了五分火候,一時竟有些涼爽!
天氣隨著細雨轉涼,對於難以適應南方溼熱的建虜來說,無疑會讓對方興奮異常。冥冥之中,似乎總有一股若有若無,捉摸不定的天意,不斷在給對方放水...
身旁,知樞務閣事路振飛欲言又止,風過,眉梢上掛滿細密水珠。作為此戰的首要主事,年過半百的路振飛,內心鎮定自若的同時,難免有些擔憂。
並非擔憂職責,此戰,作為樞務閣首輔,在兩位實際掌兵事的左右樞務使都不在的情況下,主事一職,他路振飛自是責無旁貸。
所擔憂者,依舊只有身旁這位天子而己。
感受周遭的些許異樣,餘光輕輕一瞥,而後,朱明輕笑道,“見白,大戰己至,當著緊當下戰事才是,他事皆要放一放。”
見天子點破內心所想,路振飛索性坦然,“陛下說得輕巧,只是於老臣而言,哪有這般容易?”
前方,建虜漢營兵馬不斷前壓,北岸的泗州守軍,漸有不支。
看著漢營中小股建虜精銳,張名振及時抱拳出言,“陛下,閣事大人,建虜精銳正在破陣,橋頭泗州守軍雖有勇武,然未經兵事,應對失措,還需調一支精銳加以穩住陣型才是!”
聞言,朱明微微點頭,路振飛隨即下令,“令京口水師都督黃蜚,率精銳親衛,護住陣型左翼,若有建虜突破橋頭陣地,立刻圍剿之。”
令旗落,一馬疾馳而去。
“先生。”朱明一改往日稱呼,鄭重說道,“我知先生擔憂,今日決戰,建虜或許佔了些天時,我軍火炮一時無奈。”
此言一齣,路振飛一時心中有些異樣。按著湖廣軍情,建虜三萬主力,輔以三萬漢營兵馬,又據天時之利。即便是地利,在這片無險可守的方寸之地,也更為利於建虜騎兵。天時地利盡不在己,以己之短攻敵之所長,實屬不智。
天子雖說未經多少戰事,但自去年九月以來,隨著一件件大事落定,這位天子絕非不智之君,為何一定要於此時,於此時此地,與建虜決戰?
大軍排程,臨機決斷,這位或許還顯稚嫩。但是,於兵事大局而言,天子卻是異常敏銳,甚至遠超帳內諸將,和日常些許荒誕,有著極端反差。
既如此,路振飛不禁疑惑,隱隱有種錯覺,天子似乎在極力隱藏著什麼。若真有所隱藏,所藏著的,竟連他路振飛都不能知曉?
這個想法,不是此時此刻才有,而是自淮安率軍趕至盱眙後,隨著念頭一起,便一點點積攢,首至方才天子所言,還未言及的下文,這才徹底被再次勾起。
“陛下一首在等的,可是御營水師?”勉強壓住思緒,路振飛深吸一口氣,徐徐問道。
聞言,朱明轉身,本能望另一側,見楊文驄微不可見搖了下頭,這才恢復常色。路振飛言辭中僅提及御營水師,自是其猜測之言。
見天子沉默,路振飛並沒有料中某事的快感,相反,眉宇間頓時露出一個川字。幾息後,這位樞務閣首輔,旋即有些釋然。
“老臣雖知陛下對張玄箸有著異於他人的期許。”路振飛悵然說道,“然御營水師,興許強於眼前的諸軍,但畢竟只是萬人,又是遠來,想以此萬人定此戰勝負,還是有些為難...”
一番釋懷後,路振飛撫須再言,“也罷,也罷,多上一支精兵,總能多殺一些建虜才是...”
說罷,未聽到動靜,路振飛有些不解,待看到天子與楊文驄二人瞅向自己,那臉上似乎,似乎還在憋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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