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當空，抬頭望去，月明星稀，烏鵲盤桓，無枝可依。
黃得功立於馬前，抱拳不退，“陛下，此事要解決，有的是辦法，何須陛下親往？”
這位自崇禎十一年起，就參與平叛，剿滅農民軍的靖南侯，對於大順餘部的態度，其實是不用多言的。而持相同態度的，不說內閣，單說樞務閣內部，就己十分明瞭。
知樞務閣事，路振飛，事前固然能事從權急，暫時容忍，但事後呢？這個問題，總是要挑破的不是？
副知樞務閣事，陳子龍，或因君臣之義，而暫時服從他這位天子的旨意，然後面呢？這個服從，總是有個期限的不是？
至於高傑，此時還留在後方救治，就算高傑因舊誼而贊成，但三位閣臣反對，一個高傑，還能說服這仨？
僅有堵胤錫與張煌言兩位樞務參議的維持，是遠遠不夠的，這事不能這麼辦！
見黃得功態度堅決，朱明無奈，只能下馬，獨自向前。黃得功見此，自是知道自家女婿意思，略一搖頭後，便小步跟上。
洛河東畔，朱明駐足，靜靜聽著河水拍岸，黃得功站立於後，不時打量兩眼。
“老將軍，當下只有你我二人，那便盡下翁婿之言，不論對錯，事後即忘，可否？”
朱明說得誠懇，黃得功則是一臉無語。若說對這位天子的瞭解，他黃得功敢說第二，怕是沒人敢說第一。因為了解，所以無語，這位，對那些賊逆的異樣心思，這般久了，似乎都未曾怎麼變過。
天子為福藩時，全家被闖逆屠戮，隻身得脫，後有先帝被闖逆逼死，身為繼任者，家事國事，不管是哪個層面，天子都應極恨賊逆才是。
偏偏這位，好似可以忘掉過往一切，全然不在意這些。至今日，大順餘部來援，他黃得功可以領這份情，但情歸情，債歸債，想用這份情消去舊債，那是痴心妄想！
黃得功拱手，“陛下想說就說吧，老臣自是知曉輕重。”
“我知朝堂，多厭惡闖逆，今日之言，並非為了改變朝堂想法，說實在的，我沒這麼多心思去與朝堂爭辯這些。”
聽到天子啟言，不以朕自稱，黃得功頓覺頭大，知道自家女婿那股子任性，又要來了！
“老將軍也知我向來不說虛言，既然要以誠相待，那我便首言了！”
果然，天子語氣越發激烈，黃得功突然有種大禍臨頭之感，他瞥了眼遠處，有些想逃離。
“天下，不公之事何其多！崇禎六年起，山西大旱，而後蔓延至整個北方，旱災、蝗災、瘟疫、鼠疫...至崇禎十六年，都未停止！”
黃得功按住心思，天子所言，他自是知道，就是知道，這才眉頭緊皺。
“災情之下，一面是士紳日日歌舞昇平，一面是貧苦百姓，人相食，僅這十年，大明在冊之口，便減少以千萬計！千萬人，就這麼沒了，仿若這歷史上，從未有過他們一般！”
“這是天災，還是人禍？依著我看，天災固然可怕，人禍才最為無情！”
“活不下去了啊！”朱明嘆息一聲，“我若是生在普通百姓之家，不想等死，除了造反，還能怎麼辦？”
“這北方，是被建虜奪了去的嗎？依著我看，分明是被那些人賣了去的！”
天子沒有點破那些人是哪些人，就平素言論來看，黃得功也能猜到是哪些人。
“陛下意思，老臣這麼多年平叛，還平錯了不成？”黃得功站首身子，緩緩沉聲。
“自是沒有錯的！”
天子的回答，有些出乎黃得功意料，這一齣乎，也讓黃得功暫時息了爭論的意思，而是靜靜等著天子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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