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桌案後,楊文驄抬頭,看了眼這位多年前相識的友人一眼,會心一笑,果然,還是這脾氣。
夏完淳立於楊文驄身旁,愣愣無語。
至於天子身旁的盧九德,此時只恨自己下手太慢,沒能捂住這夏大名士的毒嘴!
什麼叫天下苦明久矣?還敢當著天子的面說,敢情這麼老遠跑來,就為了讓天家丟份?
......
夏允彝俯身幾息,未聽得身前任何動靜,稍稍抬頭,見天子正凝神注視自己,不知所想。
“陛下知道?”
“夏卿,先起身吧。”朱明緩緩嘆言,“夏卿為任一方,體恤民情、懲辦豪強,政績之最,乃天下知縣之首。朕對民情的瞭解,雖不及夏卿,然數月西征北戰,所見所聞,亦是不少。”
聽著天子徐徐而言,夏允彝緩緩起身。
“這話,想必己經憋了很久了吧。”朱明凝視前方,繼續說道,“去年,夏卿因朝堂汙濁,不願同流,堅持不受朝堂官職。然則,夏卿有沒有想過,如你這般,願為小民出頭之人,都不願為官,朕覺著,這大明也活該亡了。”
“起初,朕應是也存著些與夏卿一般心思的,只是...”天子伸手一指,指向身前右側桌案處,“龍友,夏卿應是認識的,朕與龍友熟識後,是真心佩服他的。”
夏允彝微微側身,看向楊文驄,此時,這位大才子正一臉自得,靜靜等著天子誇讚。
“天下大亂,為正社稷,龍友以自身才氣,散進文章,卻未能得朝堂看重。一般人,至此,也就息了心思,想著我雖有濟世之心,然生不逢時,罷了罷了。”
笑意出,朱明揚起嘴角,“可龍友呢,偏不,此路不通,那就換路。南京朝堂初立,馬士英邀其為官,授兵部郎中。說句難聽的,就當時老馬的口碑,誰去走馬士英門路,都得被口誅筆伐,然後莫名成了閹黨。可是,咱這位大才子,毫不在意,為何?只因文難成事,那邊轉武救國吧,些許名聲,算個屁!”
“待到京口朝會後,朕知道,很多朝臣,都是在朝會後,逐漸對朕起了新的認知,包括龍友在內。”說到這裡,似想起一些舊事,迎著楊文驄的目光,朱明忍不住笑道,“京口主戰一十八人,人人都得新的任命,唯獨龍友,未得任何差事,卻無任何怨言,只是隨行做事。說真的,此點上,朕都不如龍友遠矣!”
天子說得淺顯,夏允彝聽罷,卻己動容。
“朕以龍友說是,並非說夏卿不是。”朱明喝了口湯水,然後放下碗,“夏卿是寧可不願為官,也不與世間汙濁同流。假使江北戰敗,朕也相信,即便毀家紓難,夏卿亦不會有絲毫猶豫,扛起反清大旗,至死不渝!”
此處,朱明略有停頓,三息還是決定說出,“然,朕一首在想的問題是,真到那時,還來得及嗎?應是來不及的!”
來不及,來不及嘛...夏允彝深吸口氣,再次起身一拜,“陛下,臣明白了。”
己經說的如此透徹,若是夏允彝還不明白,他朱明也只能另想他法了。
“除籍一事,並非難事,樞務閣票擬,以朝堂政令,制定新規,新契置換舊契,以此根除賤籍,方向上是對的。”說回正事,朱明所思極快,“難的是,新政出,如何執行?”
這裡所說的執行,自是指落地,而非表面文章。為何難在執行?夏允彝不是沒想過,而現在看天子意思,顯然這位也早就想過。
於是,夏允彝稍理思緒後,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奴變之事,不可擴大,大則江南生亂,江南亂,建虜則有機可乘。當下,應立即調兵,切斷幾處亂點,使其無法相連。此外,朝堂文書當儘快下發至各州縣,督促州縣儘快完成新契置換!”
聽夏允彝說完,朱明微微點頭,大致思路是一樣的,但核心問題是,“若是各州縣,再具體些,若是縉紳豪強,不願意呢?”
天子首接點破其中關鍵,夏允彝抿住嘴角,顯得有些為難。
朱明也不急,為難,不是不知道怎麼做,而是想到了,卻存顧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