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府宅院,松塘邊。
夏允彝拍欄凝望,不經意,手中粉屑輕灑,引得水中魚兒歡騰。
少年夏完淳,褪去往常稚氣,恭敬站立一旁。
自去年成為天子親隨,父子倆久未見面,再見時,此時夏完淳身高己五尺有餘。往常父子間言語並不算多,多是父親對自家孩兒的期待與叮囑。
看著漸漸長大的自家幼子,夏允彝很是滿意,生逢亂世,得子如此,也算是少有的欣慰了。
“存古。”夏允彝收回目光,略有感慨,“這次回來,要待些時日。如今你己到了冠禮年齡,這次回來,正好擇個時日,為你加冠。”
“一切聽從父親安排。”見父親只是提及冠禮一事,夏完淳眨巴雙眼,微舒口氣,而後問道“父親,難道真要答應二陳之請?”
夏允彝正愁怎麼開口言談正事,見自家幼子主動提及,便接過話題,“陳彥升、陳伯史二人來請,雖未提及更多,但可以想象,這般大事,僅僅二陳,斷然是不可能成事的。”
這是自然,夏完淳自信點頭,並無任何吃驚,“非但如此,二人同為江南翹楚,又是復社之人,朝中定然有人己捲入此事。”
“哦?”聞言,夏允彝正色看向幼子,有些好奇道,“我兒己有這般見識,想來跟隨天子這般時日,也是見多識廣。說說看,我兒對心中的聖君,對天下事,還有哪些見解?”
夏完淳知道,這是自家父親來考校自己了,緊張之餘,想起平素那位作風,稍許便鎮定。
“父親有所不知,孩兒雖將陛下視為聖君。但陛下,對此好似頗為不屑。”
“看得出。”夏允彝沉思片刻,點頭道,“這位想來也有自知之明。江北一戰雖退建虜,可以雄主視之。然,畢竟藩王出身,非是正經儲君,不知書,不知禮...”
“父親,此言差矣。”夏完淳忍不住打斷,待打斷後,父子二人同時一愣,而後相視一笑。
“夏存古,看來你老師真沒說錯,跟著那位一段時日,也是沒大沒小,己將我等教誨給扔大江裡去了!”夏允彝故作生氣,“方才若是沒忍住,是不是連你父親都要教訓了?”
“不敢不敢。”夏完淳撇撇嘴,面露狡黠,“孩兒也是聽得這般言論多了,偏偏天子素來不喜辯駁,以至於天下皆以為陛下如此!如今,父親也受此輿議影響,判斷偏頗,孩兒這才...”
“嗯。”夏允彝擺擺手,明白了自家孩兒意思,“輿議雖不定為真,為父也非偏信之人,但事出必有因,總歸非是空穴來風。”
“父親又謬矣。”
原想著儘快揭過,沒想著,夏完淳為了那位,居然較勁,竟再次出言反駁自己。
“夏存古,適可而止。”夏允彝佯裝不快,一年不見,見面沒幾天,就反駁起你老子,當真是和你老師說的一樣,跟著天子,視倫理綱常為無物了!
一句,我只說一句。夏完淳眨眨眼,待夏允彝點頭應允,緩緩說道,“父親,陛下曾言,若非親身經歷,就不應人云亦云。”
此言出,夏允彝細細回味一陣,旋即點頭道,“雖是白話,卻是微言大義,頗合王文成公,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之理。”
“還有呢?”簡單評價完,夏允彝似來了興致,再次問道,“天子還有哪些趣言,一併說來聽聽。”
難得父親有興致,夏完淳稍思片刻,便說起下一句,“父親至江北,一路上也看到了。江北大建,諸事未定時,諸臣因是非對錯,爭論不休。當時,陛下一語定調,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白貓...黑貓...”此語於夏允彝嘴裡呢喃,忽而,其眉目舒展,好似雲開月明,“話雖粗,然細細品味,確有六七分道理。不,應有八分。不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為何都是大白話?”
還能為什麼,這點上,夏完淳更是佩服,“行伍多粗人,說深了,聽不懂,不如白話首白。”
額,夏允彝一時無語。
“父親,說來您可能不信,天子應是讀了極多的書,還有很多,連楊參議都沒聽過的書。”夏完淳開啟話匣,“楊參議總覺著天子讀了很多不正經的書,但小子卻覺著,那些書應是很有意思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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