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歡快謝恩聲。
兩個勤快的小廝上前，動作利落地替顧湛褪下那件冰冷的玄色大氅，又端來熱湯讓他反覆淨了面。暖了手。
直到確定身上再無半分涼意，他才似劫後餘生般，放輕步子挪到了床榻邊。
此時的明微，滿頭烏髮被冷汗浸透，溼漉漉地貼在鬢角。
她那雙原本靈動的眸子裡此刻全是初為人母的痴纏，只顧著盯著身側那個小小的粉糰子，竟是連半個眼神都未分給立在床頭的顧湛。
顧湛心口一窒，撩起袍角，竟是順勢跪在了床邊的踏板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虛空中顫了幾顫，終於是沒敢去碰那幼小的嬰孩，轉而握住了明微那隻冰涼如玉的手。
“疼不疼？”
他聲音暗啞，帶著後怕。
明微終於捨得抬眼瞧他了。
見他這副失魂落魄又心疼的模樣，先前的堅強在那一瞬間崩了弦，
嗓音裡帶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委屈與嬌嗔：“疼......疼死了。”
這一聲委屈，直聽得顧湛心如刀割，眼眶騰地紅了大半。
他半直起身，避開孩子，小心翼翼地將明微摟進懷裡，那力道輕得像是護著一件稀世珍寶，語調裡盡是遺憾：
“我的明微受苦了，是爺沒本事......可惜這世間的罪，爺樣樣能替你擋，唯獨這份罪，爺替不了你。”
明微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感受著那熟悉而熾熱的氣息，原本酸澀的心裡卻忍不住生出幾分促狹的念頭，在心底暗暗腹誹：
這話說得倒是好聽，既然你這麼捨不得，若是這肚皮能換到你身上，讓你也去那鬼門關走上五個時辰，瞧你還敢不敢在這兒充什麼大尾巴狼！
兩人相擁片刻，顧湛才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同明微一道看向那小小的襁褓。
那孩子生得極好，粉雕玉琢般，不哭也不鬧，只緊閉著一雙長睫如扇的眼兒，睡得正香。
小巧的鼻翼隨著呼吸微微翕動，那副乖巧可愛的模樣，教顧湛心頭生出一股子化不開的繞指柔。
他只覺喉間微緊，心中暗暗起誓，縱是傾盡這國公府的百年尊榮，也定要將這世間最好的物事，盡數捧到這小囡囡的跟前。
明微到底體力透支，眼皮子已是重若千斤，她強撐著叮囑道：
“我且睡會兒......你替我看著她。若是鬧了，便叫等在外間的奶孃進來。”
顧湛見她作勢要睡，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
“先別睡。咱們這就回臥房去，待回了那屋你吃些東西再安穩歇息。這產房裡血腥氣太重，又才動過刀剪利器，不宜久待，免得衝撞了你和孩子的福氣。”
明微環視周遭，確實滿屋子都是散不去的藥味與血腥，遂點了點頭。
她心下暗自慶幸，這一胎雖是疼得脫了幾層皮，但好在有那些消過毒的器具與吳太醫守著，五個時辰順順利利地熬了下來，並未出什麼血崩難產的糟心事，已是老天眷顧。
不多時，外間便傳來穩健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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