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天兒還沒大亮，灰濛濛的天際透著點兒冷硬的青。
空氣裡浮著層霜雪的寒氣，原本熱鬧的槐花衚衕此刻倒顯出幾分靜謐。
各家各戶的門裡偶爾傳出幾聲沉悶的劈柴聲，或者是清掃積雪的“嚓嚓”聲。這年味兒，是伴著各家灶房裡飄出來的肉香，一點點沉下來的。
沈記酒肆後的廂房裡，沈驍正立在案前，對著那面擦得鋥亮的青銅鏡整理行頭。
他換上了那身挺括整潔的黑色捕快公服。這公服是昨兒個陸春娘特意用沉甸甸的炭火熨斗壓平了褶皺的，穿在身上襯得他肩膀寬闊，腰身紮實。
沈驍面色柔和，將皮革束帶勒緊，又利索地紮好襆頭。原本在家裡有些憨厚的大哥，這身衣裳一穿，整個人瞬間多了股子凜然的正氣。
“哥，今兒真得守通宵？”
沈清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盆溫水。她還沒梳頭，長髮垂在肩上，看著正在佩戴鐵尺的沈驍。
沈驍轉過身，黑亮的眸子裡映著屋裡的燭火：“嗯，越是年關，南城治安越重。衙門的人一個都撤不下來，得防著火燭和宵小。今晚這頓年夜飯，哥怕是趕不回來吃了。”
“驍哥兒，快，趁熱把這個揣著！”
陸春娘風風火火地從灶房跑過來，手裡拿著兩個剛出鍋的白麵大包子，先用乾淨的粗布帕子包了一層，這才不由分說地塞進沈驍懷裡的襯袋裡，“外面風大雪厚的，揣著這包子能擋擋寒氣。你這孩子實誠，巡邏別總是傻站著，千萬別凍著。聽見沒？”
沈驍胸口被暖呼呼的包子熨帖著，眼神也柔和了不少：“知道了，娘。”
此時，沈從安也揉著惺忪的睡眼鑽了出來。他今兒換了一身寶藍色的新棉襖，那是沈清梨特意去布莊挑的料子，襯得他小臉紅撲撲的，像個紅燈籠似的。
“哥，你抓賊的時候小心點兒。”沈從安拽著沈驍的衣角，仰著頭，雖聽說大哥不回來吃年飯，眼神里閃過一絲落寞，但還是懂事地囑咐，“你在外頭多穿點，別被風吹著了。阿姐說今晚的好吃的都給你留著呢，等明兒一早你歇了工歸家，咱們再陪你補一頓開年飯！”
沈驍俯身，大手在從安腦門上用力揉了一把：“好，你在家聽爹孃的話，幫阿姐乾點兒活。等哥回來，給你帶城西那家的糖畫。”
“好嘞！”沈從安響亮地應了一聲，用力點點頭，那副小大人的模樣瞧得人心疼。
沈驍不再遲疑，反手抓起鐵尺，步履生風地出了後門。
“吱呀——哐。”
後門關上的聲音，在這靜謐的清晨傳得很遠。
陸春娘望著那扇門，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沈清梨走過來，挽住陸春孃的胳膊：“娘，哥是吃公家飯的，職責在身。咱今兒也別忙著嘆氣了，先把前頭的牌子掛上。”
“對，掛牌子。”
沈清梨拿著一塊寫好的紅木牌子，快步走到前鋪。
此時衚衕裡已經有早起的漢子開始剷雪，看見沈家酒肆開了半扇門，便有人喊道：“沈掌櫃，今兒還出貨不？給俺打半升紅棗釀，除夕晚上一家人熱乎熱乎！”
沈萬和正拿著掃帚掃地，嘿嘿一笑，指了指阿梨手裡的牌子。
沈清梨利索地把牌子掛在門框上，上面用炭筆端端正正寫著八個大字：“歲除歇業，初三再會。”
那漢子愣了愣，隨即笑道：“喲，沈家這生意做得硬氣。這大年下的，別家都指著今兒再撈一筆，你們倒好，這得少賺多少銀子啊？”
“這位大叔，咱爹孃辛苦一整年了，阿梨心疼，想讓他們清清靜靜吃頓年夜飯。您啊，想要酒，初三再來，保管給您添一勺滿的！”沈清梨脆生生地答著，手下不停，“咔嗒”一聲，直接把那半扇門也給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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