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槐花衚衕裡的寒氣還沒散淨,沈記酒肆的後院就已經響起了“刷啦刷啦”的掃地聲。
沈從安穿著那身豆綠色的新棉襖,袖口用紮緊的護袖護著,正揮著比他個頭還高出一截的竹掃帚,一臉認真地清掃著院裡的落葉。
“喲,小書生今兒個怎麼起得這般早?”沈清梨推開房門,一邊扎著腦後的布帶,一邊打趣道。
從安停下動作,抹了一把鼻尖上的薄汗,小臉紅撲撲地仰起來:“姐,夫子說了,旬休是在家盡孝的時候,不能躲懶。我把院子掃了,再去前頭幫爹擦桌子。”
“成,咱家從安最懂事了。”沈清梨走過去,理了理他歪掉的領口,又摸了摸他的小臉,“去吧,灶房裡給你留了碗梨片水,這天燥,快去喝兩口潤潤喉。”
“哎!謝謝姐!”從安歡呼一聲,把掃帚往牆角一擱,跟個小炮彈似的衝進了灶房。
沈清梨看著他的背影,搖頭笑了笑。梨片是她前兩日在大集上買的,用溫水泡開,最是清潤 。
她又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這幾日的存貨,酒糟蘿蔔燉豬雜賣得俏,地窖裡的蘿蔔消耗得極快,昨兒個剛進的豬雜也得叫娘趕緊處理出來。
晌午時分,日頭好不容易穿透雲層,灑下點微弱的熱氣。
沈驍踩著一地的碎光,悶頭進了院子,他今兒個是晌午交班回來。
進了灶房,沈驍也沒先找水喝,而是先幫著陸春娘把那沈甸甸的滷鍋往裡挪了挪,隨後臉上帶著點欲言又止的扭捏,手在大腿根上搓了又搓。
“春娘,火歇一歇,下午再燒。”沈萬和打外頭進來,手裡拎著個空酒桶。
“娘,咱這鍋里老滷再添碗水,別幹了底。”沈清梨也跟了進來,眼尖地瞧見沈驍那副模樣,“哥,有話就說,這兒又沒外人,你這搓手幹啥呢?”
陸春娘正掄著大勺翻鍋,聞言也停了手,轉頭看過來:“就是,你這孩子今兒個怎麼了?巡街不順利?”
沈驍黝黑的臉龐微微泛紅,嗓音低沉:“阿梨,娘,那個...衙門裡的幾個差事兄弟,聞著咱家這酒香,又聽街坊說了這溫酒和紅泥小爐的事兒,非吵著要來湊個熱鬧。”
他偷瞄了一眼陸春娘,聲音又小了幾分:“我是想,若是給家裡添麻煩,我就隨便買點熟肉帶過去,不叫他們進家門了。畢竟咱家地方小,怕招待不周...”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胡話!”陸春娘柳眉倒豎,大勺往鍋沿上一磕,“當——”的一聲脆響,“同僚上門那是看得起咱沈家,那是給你長臉的事兒!哪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阿梨,你說是不是?”
沈清梨拍了拍手上的灰,脆生生地笑了起來:“哥,你就放心把人帶回來。咱家如今這日子,還能缺了那幾口酒肉?你只管說幾點到,我保準給你辦得體體面面的。”
沈驍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那就申時末,他們剛好換了班。也就四五個人,都是平時跟我一塊兒巡南城的兄弟。”
“成,包在我身上。”沈清梨擺擺手,心裡已經飛快地盤算好了菜色。
申時剛過,槐花衚衕口就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
沈驍走在頭裡,後頭跟著四個年輕後生。這幾個人都穿著統一的深藍色捕快公服,領口袖口明顯都磨得有些發白,腳上的靴子也沾著不少泥點子,一看就是整日在街上巡邏的苦勞力。
其中有兩個是衙門裡正式授了職的皂隸,另外兩個則跟沈驍一樣,是還沒編制的幫閒,但此刻穿著這身皮,個個都挺著胸脯,顯得神氣不少。
“沈哥,這就是你家?”一個生得機靈。一雙眼珠子轉得飛快的年輕捕快抽了抽鼻子,“嚯,還沒進門呢,這酒香味兒就鑽鼻孔了。”
“小六子,就你鼻子靈。”沈驍走在頭裡,有些拘謹地推開酒肆的門,“哥幾個,裡邊請。地方小,別嫌棄。”
幾個捕快原本在衙門裡野慣了,嗓門老大,可一跨進沈記的門,步子就不自禁地放輕了。
不為別的,這鋪子裡實在是太乾淨了。
櫃檯擦得能映出人影,地面不見半點油膩,窗根底下襬著一盆青翠的菖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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