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吱。格吱——”
新換上的竹簾子隨風輕晃,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細碎的影。
沈記酒肆的後院裡,剛洗完澡的煤球正像個巡視領地的將軍,在那溜光水滑的窗臺上踱著步,金色的眼珠子不時瞄向灶房的方向。
沈清梨正坐在梨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把乾草在編個小玩意兒。
“噠。噠。噠。”
衚衕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不似往日那般雀躍,倒透著幾分沉重。
沈從安進了院門,身上那件嫩生生的鵝黃圓領小袍還沒換下,可那張平日裡笑嘻嘻的小臉,此刻卻緊緊繃著,眉頭擰得跟個小旋風似的。
“從安,怎的了?在私塾被夫子罰了?”
沈清梨放下手裡的乾草,瞧著自家弟弟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沈從安走到石桌旁,“咣噹”一聲放下小書包,整個人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癱在馬紮上。
“姐......夫子沒罰我。夫子平時對我可好了,我今兒個寫錯了三個大字,他都沒拿戒尺抽我,還溫和地教我怎麼運筆。”
沈從安嘟囔著,小嘴撅得老高,“可就是因為夫子太好了,我才發愁呢。”
“發什麼愁?”沈清梨湊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後日便是林夫子的生辰了。”沈從安抬起頭,眼裡亮晶晶的,全是焦灼,“同窗的那些家裡有錢的,都在商量著送什麼湖筆徽墨,還有的要送勞什子蜀錦屏風。我......我什麼都沒有,我總不能送夫子兩斤滷豬頭肉吧?”
說到這兒,小傢伙又低下了頭,抓耳撓腮地揪著自個兒的束帶,“文人不是最講究清高嗎?咱們家又是賣肉又是賣酒的,送這些,會不會折了夫子的面子?”
沈清梨聽著這話,心裡又是心疼又是覺得好笑。
她蹲下身,直視著沈從安的眼睛,正色道:“從安,你夫子平時教你念書,是為了讓你明白事理,還是為了讓你學會跟人攀比?”
“夫子說,‘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自然是明理為先。”沈從安老老實實地回道。
“那便成了。”沈清梨揉了揉他的臉蛋,“文人雖有傲骨,但也是肉體凡胎,也要一日三餐。這禮,送的是心意,不是排場。你放寬心,這兩日阿姐幫你籌謀,準保送一份最實在。最讓夫子稱心的禮。”
“真的?”沈從安眼睛一亮。
“阿姐什麼時候騙過你?”沈清梨站起身,對著正在後院搬酒罈子的沈萬和喊了一聲,“爹,那地窖裡存著的大麴,咱得挑一罈子最好的留著了!”
第二天,沈家後院又是另一番忙碌。
沈清梨先是讓沈萬和從地窖裡抬出了一罈子陳年大麴。那是沈萬和早年間存下的,酒氣濃而不烈,但這大麴裡總有些許糟末,平日裡糙漢子喝著爽快,送文人卻顯得粗了些。
沈清梨找來了幾層細密的絹布,在那白瓷壇口架好了,一點點地過濾。
“滴。嗒,滴。嗒——”
清澈透亮的酒液順著絹布濾下,像是一汪溶了月光的清泉,酒香在院裡打著旋兒地飄。
“這一罈,便是咱家的‘沈家大麴’,我給它取個雅名,叫‘梨花白’。”沈清梨笑著對從安說。
吃過晚飯後,灶房裡傳來了陣陣誘人的香氣,那味道順著煙囪散出去,把整條衚衕的野貓都勾得在牆頭直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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