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槐花衚衕的晨霧薄了許多，風裡帶了一絲絲粘人的燥意。
沈清梨站在前鋪門口，正踩著條凳，細心地把幾個新紮的艾草香包系在細篾簾子的穗上。這簾子是三月裡換春衫時就掛上的，此時被風一吹，輕輕撞在門框上，發出清爽的“噼啪”聲。
她抬眼望了望。
酒肆門口的那棵老槐樹，葉子早就綠透了，繁茂的枝葉遮了大半個門臉，細碎的陽光漏下來，在門檻上晃出一地碎影。
辛涼的藥香味兒隨著簾子的晃動散開，清心明目。
“阿姐，這簾子掛上香包，聞著整個人都清爽了！”
沈從安正挎著個書袋，手裡抓著個剛煮熟的蛋。他小跑過來，好奇地伸手撥弄了一下篾簾子上的艾草包，帶起一串脆響。
“快去私塾，莫要遲了。”沈清梨笑著拍了拍他的頭，“今兒天悶，記得多喝些井水，別貪玩曬了日頭。”
“好嘞！”
從安蹦蹦跳跳地鑽出了衚衕，小小的背影沒一會兒就隱進了晨霧裡。
前鋪。
沈萬和剛搬完最後兩壇清酒，正撐著膝蓋大口喘氣。他那件薄短打已經被汗浸溼了一片，緊緊貼在背心上。
“阿梨，這天兒悶得太快了。”
沈萬和抹了把臉上的汗，指了指櫃檯上的火爐，“今兒晌午，那熱砂鍋怕是沒人願意點了。昨兒剩下的那半鍋羊雜，放到現在都沒動，一會兒咱自個兒就著糙餅子給勻了，省得白糟蹋了糧食，就是這大悶天裡吃著，實在燥得慌。”
沈清梨順著父親的手瞧過去。原本是沈記招牌的熱砂鍋，此時正冒著一圈圈白氣。可路過的漢子們，大多隻是往裡瞧一眼，便抹著汗，轉頭去買那涼颼颼的薄荷水了。
“爹，砂鍋賣不動就不賣了。入夏了，客人的胃口得換個變法。”
沈清梨說著，走上前去，端起那口沉甸甸的砂鍋，轉身鑽進了灶房。
灶房裡，陸春娘正守著大鍋。鍋裡煮著大塊的豬蹄和耳片，濃郁的醬香味兒四散開來，但在這種悶熱的天氣裡，確實顯得有些厚重。
“娘，把這火撤了吧。”
沈清梨走上前，把砂鍋擱在灶臺上，順手揭開大鍋的蓋子，“肉煮熟了就撈出來晾著。咱今兒不賣熱肉，賣涼的。”
陸春娘利索地把肉往外撈，點頭應道：“成！這天兒合該賣些涼的，皮肉才爽口有嚼勁。就像我以前賣的大腸，涼透了才夠勁兒。”
沈清梨接著指了指角落裡那幾壇釀酒剩下的香糟：“娘，咱再弄點‘糟汁’。把這些毛豆。鴨舌。鴨掌都浸進去，擱在井裡鎮上兩個時辰。”
陸春娘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有些疑惑地抬起頭：“這冷滷我懂，但這‘糟汁’......這釀酒剩下的渣子水，浸出來的東西能好吃嗎？別糟蹋了這些好鴨掌。”
“娘，這可是寶貝。”沈清梨抿嘴一笑，“糟貨帶著股子冷冽的酒香，卻不辣喉，最是開胃。您按我說的試試，保準那些漢子能喝上一整晚。”
到了下午，太陽還沒落山，但天色已經變得有些昏黃，空氣裡透著股子初夏特有的悶勁兒。
“嘩啦——”
一大盆新鮮的毛豆倒進了清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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