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兩。少一分,老夫寧可讓它荒著。”
沈萬和在一旁聽得心頭一顫,兩隻手在袖子底下絞在了一起。
三百六十兩,這在南城能買下半條街了。
沈清梨卻面色如常,她在這院子裡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指了指灶房的斷梁,又指了指窖房角落裡的一塊黴斑。
“老先生,這宅子雖好,但灶臺需重起,窖房的防潮板也得全換。您是要回鄉養老的人,定不想為這點子修繕的事兒多留十天半月。”
沈清梨聲音溫和,卻句句掐在點子上,“三百五十兩。現銀結清,不走官牙的借貸,三天內咱就能去府衙交契。您帶上銀子,正好能趕上下月初去蘇杭的頭班船。”
林老先生愣住了,盯著這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瞧了半晌,末了,自嘲一笑:“罷了,罷了。看你這姑娘辦事這麼爽快的份上,老夫也爽快點!就按這個價,三百五十兩成交!”
南城,沈記酒肆。
沈清梨與沈萬和回到槐花衚衕時,已是申時過半。鋪子里正忙著,陸春娘正給兩名碼頭工人打酒,見爺倆回來,忙問:“瞧得咋樣?”
“買賣定下了,宅子極好。”沈萬和抹了把汗,顧不得細說,便趕緊去後院搬酒罈子。此時正是散酒生意最俏的時候,爺倆一頭扎進活計裡,直忙到日頭落山,才算把這一波老客送走。
全家人正準備掩門吃晚飯,前頭鋪子傳來了急促的叩門聲。
“老沈!沈姑娘!老錢我討杯酒喝!”
錢掌櫃推門而入,手裡還提著兩盒精巧的糕點。他這人耳目最靈,沈家今天跟著趙牙人跑了烏衣巷的訊息,早順著牙行傳到了他耳朵裡。
錢掌櫃坐下,也不繞彎子:“沈老闆,明人不說暗話。我聽說你們看中了林家的宅子,想挪窩去中城?”
見沈萬和點頭,錢掌櫃伸出九個指頭,又添了半根:“你這老宅子跟我富貴樓只有一巷之隔,我早想買下來做倉庫。按說這市價撐死也就八十兩,老哥哥我心疼你們搬家費銀子,給你們出個實誠價——九十五兩,明天一早我就讓人把銀子抬過來,如何?”
九十五兩!沈萬和呼吸一緊,這價格當真是極厚道了。
“而且,我知道你們搬過去裝修。挪窩,總得要個把月時間。”錢掌櫃笑呵呵地擺手,“這一個月,這老宅子你們照舊住著,生意照做,房錢我不收。等那邊一切妥當了,你們再騰地方給我。沈老闆,看在老交情的份上,這買賣夠厚道吧?”
沈萬和忙起身拱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錢掌櫃這真是雪中送炭!連咱們裝修挪窩的後路都想好了,您這想得太周全了,沈某多謝了!”
沈清梨也笑著點頭:“錢叔這份情,沈家記下了。”
深夜。
油燈跳動。沈家五口人圍坐在石桌旁,氣氛比平日裡快活了不少。
沈從安正趴在桌角,藉著燈光練大字。沈驍坐在一旁,正用白布細細擦拭著佩刀,冷光微顫。
沈萬和看著匣子裡的三百二十兩存銀,又算了算明天到賬的九十五兩,眉頭雖鬆了,卻還是有些犯愁:“三百五十兩買了房,咱手裡滿打滿算就剩下六十五兩銀子了。烏衣巷那地界,裝修不能寒磣。博古架得用好木頭,牆漆得用亮堂的,還有二樓的雅間......阿梨,這六十五兩瞧著不少,可真要撒進去,怕是得緊巴著過日子。”
沈清梨給父親續了一盞茶,聲音清脆穩當:“爹,六十五兩雖不寬綽,但咱的生意不停,進項就斷不了。先把硬裝砸下去,其餘的軟裝,咱邊賺邊添。哥哥現在的俸銀也能補一部分,咱全家齊心,這門面一準兒能立起來。”
陸春娘在一旁縫補著衣裳,聞言抬起頭,滿眼期盼:“是這個理兒。只要搬過去,全家人都輕省了,日子只會越過越旺。”
沈驍停下手裡的動作,沉聲道:“明早我下值後陪你們去府衙,有這張皮在,契約辦得快些。”
【叮鈴——】
煤球躍到桌上,拿爪子撥弄了一下那張剛簽好的預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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