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府衙。
“啪！”
紅泥官印帶著沉甸甸的力量，穩穩地砸在發黃的厚韌紙面上，蓋住了買賣雙方的私章。
司吏官頭也不抬地將契紙對摺，順著櫃檯遞了出來，嗓音裡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淡：“契稅兩清，紅契到手。往後這烏衣巷末端的宅子，便姓沈了。拿好，丟了可補不回來。”
沈萬和顫著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他低下頭，粗糙的指尖在那紅得發亮的官印褶皺上一點點摩挲，半晌沒捨得鬆手，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爹，契書拿穩了，咱收好。”沈清梨在旁輕聲提醒。
“哎......哎！拿穩了，拿穩了。”沈萬和長出一口氣，抬頭看向沈清梨，眼眶裡竟是蓄了點亮晶晶的水汽，“阿梨，咱沈家......真在這中城紮下根了。你爺爺要是知道，怕是得樂得合不攏嘴。”
三日後，落了契，沈清梨便一刻也沒讓自己歇著。
她先是去了趟城南的木料集市尋摸行情，又兜兜轉轉打聽了幾位手上功夫最硬。口碑最穩的師傅。
“蘇師傅，這就是我畫的樣稿，您給掌掌眼。”
烏衣巷的新宅子裡，沈清梨將幾張精心勾畫的圖紙平鋪在剛擦淨的櫃檯上。請來的這位蘇師傅是這片兒出了名的老木匠，身後跟著兩個正當壯年的徒弟。
“喲，沈姑娘這想頭倒是頭一回見。”蘇師傅捏著圖紙，眉頭微挑，指著中間那道黑線，“要把這一層鋪子從中間生生劈開？”
“正是。”沈清梨站在空曠的一樓大廳，手勢利落地比劃著，“這大門雖是雙開，但我要從中間起一道及頂的實木博古隔牆，將這一層徹底切斷。”
隨後，她的指尖順著圖紙滑向右側：
“右邊這一半闢成單獨的隔間，門臉外頭要掛上不透人的厚湘簾。左邊大堂擺長桌長凳，右邊則要走動互不干擾。蘇師傅，我要打這兒過的時候，兩邊的人連對方的一片衣角都瞧不見，這牆縫得塞嚴實了。”
蘇師傅聽得連連點頭，在圖紙上比劃著尺寸：“沈姑娘放心，這活計我省得。那這二樓呢？”
“二樓全闢成雅座。”沈清梨看向那道盤旋而上的木梯，叮囑道，“屏風要做成透光不透影的，每間雅座的距離要拉開。我要的是‘幽靜’二字，蘇師傅可明白？”
“明白，姑娘這是要個互不打擾的清淨場子。”蘇師傅是個老江湖，在圖紙上重重劃了兩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博古隔牆最是費料費工，您定的那幾套雅座的實木桌椅，工期怕是要半個月才能下地。”
“蘇師傅儘管開工，傢俱有個樣子就成，最要緊的是木料得選乾透了的，別等我開了張，桌子腿兒就先裂了縫。”沈清梨語氣平和，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利索，“只要活計紮實，銀錢我不短您的。”
又過了七八日，鋪子裡已是一派忙碌。
“ 噌。噌！”
刨木花的清脆聲此起彼伏，木屑味兒混著淡淡的桐油味。
沈清梨翻著手裡的錢袋子，眉頭微蹙。
買了房剩下的六十五兩銀子，原本瞧著不少，可這裝修一開工，銀子簡直像長了翅膀。
“沈姑娘，你要的那種上好松木料，如今城裡緊俏，這一車木頭定下來，六兩銀子就沒了。”蘇師傅指了指剛運進來的料子。
沈清梨抿了抿唇，看著那紋路紮實的木料：“料子不能次，蘇師傅儘管用，沈記要的是長久買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