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槐花衚衕。
“哐！”
沈萬和將手裡最後一口土燒乾了，酒碗重重磕在石桌上，眼圈兒早就紅得像熟透的桑葚。
錢掌櫃給的一個月借住期到了。搬家前這兩天，沈家這方窄窄的小院裡，竟比平時營業時還要熱鬧幾分。
“老沈，這一走，往後想喝你口地道的糙酒，得跨半個城嘍！”張木匠拍著沈萬和的肩膀，嗓門大得震天響。他今兒特意提了一盆親手燒的紅燒大鯉魚，色澤紅亮。
坐在他身邊的兒子張小木，正跟沈萬和的兒子沈從安頭碰頭地咬耳朵，兩個半大孩子眼裡滿是不捨。
陸春娘正端著一笸籮白麵大饅頭從灶房走出來，見狀笑罵道：“張大哥，你快別招他了，他這一晚上眼淚珠子都快掉酒碗裡了。”
“春娘，快歇歇，這饅頭沉，讓大力來接一把！”
王大娘一進院子便張羅開了。王大叔和王大力爺倆抬著張大方桌緊隨其後，桌上那盆小蔥拌豆腐還冒著熱氣，雪白滑嫩的豆腐在清油裡晃晃悠悠，豆香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
“老姐姐，您快坐，這兒哪用得著您親自動手。”陸春娘趕緊把王大娘拉到上座。
“你這都要挪窩了，我這當姐姐的還不興幫把手？”王大娘抹了把眼角，聲音裡透著股子親暱，“去了中城那是過好日子，別像在這兒似的太操勞。沈記若是開張了，記得捎個信兒，老婆子我腿腳雖然慢，但定要去討杯喜酒。”
蘇奶奶也顫巍巍地領著小孫女，送來了一籃子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水靈脆醃菜。一大家子鄰里鄰居，圍著石桌坐得滿滿當當。
“吃！今兒咱沈家謝各位這麼些年的照應！”沈萬和聲音有些哽咽，提起酒壺，紫紅色的桑落釀在碗裡漾起一陣清甜。
“叮叮噹噹”的碰碗聲中，張木匠大口嚼著魚，王大力埋頭啃著饅頭。雖然離別的酸楚繞在嗓子眼，但在這熱氣騰騰的煙火氣裡，每個人心裡都暖烘烘的。
翌日，天剛矇矇亮。
“嘚。嘚。嘚。”
灰驢甩著尾巴，正不安地刨著前蹄。它身後的板車上，已經被沈清梨細心地鋪了三層厚實的乾草簾。
“哥，這十幾壇窖藏可全在這兒了，千萬穩著些。”
沈清梨指著窖房門口。那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壇浸泡了兩個月的青梅酒。此時泥封處透著股子幽幽的清酸香，酒液隔著罈子都彷彿能瞧見那抹剔透的微黃。
“嘿喲——起！”
沈驍應了一聲。他今日正逢休沐，沒穿那身累人的公服，只一身利索的短打，露出胳膊上虯結的肌肉，瞧著就力大無窮。
他與沈萬和兩人合力，四隻大糙手死死扣住壇沿，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咚！”
頭一罈青梅酒穩穩落在了車板上。沈清梨早有準備，她抱著阿孃提前找出來的幾床舊棉被，“呼啦”一聲抖開，仔細地塞進酒罈與車板之間的縫隙裡，又拿麻繩橫七豎八地繞了幾圈，直到罈子跟焊死在車上一般。
“阿灰，今兒這路，你得走得比繡花還穩。”沈清梨揉了揉驢子的腦門，小灰驢噴了一響鼻，耳朵靈動地顫了顫。
陸春娘在屋裡進進出出，手裡抱著紮實的細軟，還在連聲叮囑：“老沈，那灶上的鐵鍋塞嚴實了嗎？那是咱用慣了的，別磕了皮！”
“塞了塞了，你就放心吧阿孃！”沈清梨回頭笑著應了一句。
日頭漸漸升高，驢車拉著沉甸甸的家當，正式出了槐花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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