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齊頭馬車在巷口停穩,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一陣沉悶的餘響。
裴璟撩起竹簾,指尖按了按有些發緊的太陽穴。這幾日悶在衙門裡審卷宗,案頭的公文堆得比人高,此時一齣轎廂,迎面而來的風都帶著股燥氣。
巷子深處,沈記清釀新掛出的那面翠色酒旗在風裡晃悠,上頭“薄荷清”三個大字寫得極挺拔,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子鑽鼻子的清香。
“去瞧瞧。”
裴璟步下馬車,一身玄色暗紋的常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鋪子門口,阿旺正帶著一身還沒散去的塵土勁兒,利索地從驢車上往下搬空罈子。
他剛從南城送貨回來,靛藍色的細布短打紮在腰裡,瞧著結實穩重。見裴璟走近,阿旺忙首起腰,客氣地側身讓開道:
“貴客裡面請,散酒左邊,雅座請上樓。”
阿旺搬完罈子便回了櫃檯幫襯,幫著酒客提酒、擦桌,手腳極快。
左鋪大堂正熱鬧。幾個剛收了工的漢子正圍在方桌前,對著那微綠的酒液猛灌。
“哈——涼快!這薄荷釀當真是帶勁!”
碰碗聲、吸溜聲連成一片,卻並不顯得雜亂。
裴璟沒在大堂停留,徑首踩著木梯上了二樓。
二樓臨窗的位子正空著。沈清梨今日換了一身淺柳翠色的齊胸襦裙,袖口滾了淡白的雲紋,襯得人清麗脫俗,眉眼間多了幾分當家人的穩重。
她正整理著桌上的竹籤,見裴璟上來,面上沒露出半點驚訝,只大方地抬了抬手。
“大人,今日這‘薄荷清’第一天開壇,要嘗一盞嗎?”
裴璟坐定,看著沈清梨那一身利索又不失端莊的打扮,微微頷首:“上一盞。”
“大人稍候。”
沈清梨轉身去了一側的冰桶旁,動作利索地舀酒。
一樓,右鋪女客區。
青蘿正忙得腳不沾地,她手裡的賬本翻得飛快,正對著幾位貴家女使登記荔枝釀的號。
“姐姐慢走,這薄荷釀清熱去火,帶回去給府上的夫人潤潤嗓子也是極好的。”青蘿笑得溫婉,聲音清脆悅耳,在這嘈雜的午後顯得格外妥帖。
後院隱約傳來動靜。陸春娘在灶房裡忙活,大口大口的蒸汽順著窗縫往外噴,帶著股子濃郁的肉香味。
“小草,把那洗淨的白瓷盞拿給青蘿送去,手腳麻利點。”陸春娘吩咐道。
“知道啦,夫人!”
小草應了一嗓子,端著木托盤一溜小跑地穿過過道。
夕陽西斜,沈萬和趕著驢車,帶著剛放學的沈從安進了側門。
“爹,您快去忙吧,那酒香味兒都快把您勾進地窖了。”沈從安跳下車,一邊拍著小書袋,一邊老氣橫秋地打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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