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裡,京城的晌午悶熱得像個大蒸籠,唯有清晨那點子穿街過巷的風還帶著幾分涼意。
沈記清釀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框一側,早在昨日夕陽落山前,就被沈清梨親手掛上了一塊紅木牌子,上頭用焦墨寫著:“明日休沐,歇業一天。老客見諒”
昨兒個掛牌子時,好幾個相熟的酒客還圍在櫃檯前打趣,直說沈掌櫃如今生意穩了,連這伏天裡最掙錢的買賣都捨得放下。
沈萬和那是笑呵呵地給每人多添了半勺酒,耐心地解釋說家裡的幾個孩子這段時間累狠了,得空出一整天來讓大家夥兒鬆快鬆快,這才把那幫饞酒的漢子給勸了回去。
此時,沈宅後院。
側門處,阿灰正悠閒地甩著尾巴,嘴裡嚼著阿旺剛續上的精細草料。阿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對著正從廂房出來的沈萬和說道:
“東家,昨兒個去富貴樓送滷肉,錢掌櫃聽說明兒休沐,只點頭說沈姑娘是個懂養生息的。王大娘那邊我也交代了,今兒不用送豆乾,讓她老人家也歇一天腳。”
錢掌櫃那是老江湖了,自打沈清梨在上巳節後就開始搞什麼“限量售賣”,他便知道這沈記走的是精細路子,歇業這種事,在那位精明的阿梨姑娘手裡,多半又是另一種攏人心的法子。
沈萬和把手揣在袖子裡,呵呵一笑,拍了拍阿旺的肩膀:“成,辛苦了。今兒這大門鎖好,你們三個在院裡好生歇著。若是想出去逛逛,就把後門鎖嚴實了。阿梨給你們留了銀錢,想買點甜嘴解饞,自個兒去巷子口尋摸。”
“謝東家恩典!”阿旺憨厚地應了一聲。
青蘿和小草此時正抱著剛洗淨的空碗碟從井邊走過來,聞言忙穩穩放下手裡的傢什,一前一後對著沈萬和福了一福。
青蘿眉眼間盡是盈盈笑意,語調清脆:“謝東家厚賞,謝姑娘惦記。奴婢省得,定會守好這後宅門戶,不讓生人摸了進來。”
小草則顯得侷促許多,紅著臉抿嘴直樂,兩隻手在圍裙上侷促地絞了絞,小聲應道:“謝老爺恩典。奴婢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拿主家給的閒錢去買甜嘴呢。”
正房門口,陸春娘正換上了一身新裁的灰紫色細棉春衫,雖說這料子不扎眼,但裁剪得極合身,襯得她整個人利索了不少。
“阿姐!阿姐!我好啦!”
沈從安揹著個空落落的青布書袋,從廂房裡蹦了出來。小傢伙今日休沐,不用去私塾,樂得眼睛都眯成了縫。他懷裡死死抱著煤球,煤球脖子上的紅綢帶繫了個活結,亮銀鈴鐺“叮鈴”一響,脆生生的。
“走吧,爹,車套好了嗎?”沈清梨從正屋跨步而出,一身草綠色的齊胸襦裙,髮間只簪了一根素淨的梨花簪子,眼神清亮。
“早套好嘍!阿灰今兒個也歇夠了,正等著呢。”
沈萬和吆喝一聲,領著媳婦孩子往後院側門走去。阿旺跟在後頭,手腳利索地幫著推開了側門,瞧著東家一家四口上了驢車,這才回身把門栓“咔嗒”一聲插死。
驢車緩緩駛出烏衣巷。沈萬和親自穩穩地操著韁繩,驢蹄子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叩出“嗒。嗒”的脆響。這中城的路比南城寬綽得多,驢車調轉車頭,直奔最繁華的西市。
西市口處,專門有官辦的馬廄和看守。沈萬和交了兩文錢,把阿灰牽過去安置好,囑咐看守的漢子多給口水喝,這才領著媳婦孩子往市集深處走。
沈清梨反手挽住陸春孃的胳膊。陸春娘一進這繁華地界,手腳就有些侷促,下意識地往下拽了拽那身藏青色的新布衫。這西市的鋪子個個修得氣派,門口的夥計打扮得比南城的掌櫃還體面。
“幾位客官裡邊請,想要點什麼樣式的?小店剛進了一批南邊來的時興貨。”
進了一家名為“萃寶閣”的金石鋪子,夥計並沒因為沈家人穿得素淨就狗眼看人低,反而客客氣氣地掀開簾子,引著一家子往櫃檯前站。
陸春娘盯著櫃檯裡那些掐金絲。鑲南珠的物件,壓低嗓門道:“阿梨,這地兒咱進錯了吧?這東西得多少銀子啊......”
“娘,您辛苦了一輩子,咱家現在不缺這一對耳環的錢。”沈清梨轉向夥計,指了指櫃檯裡的一對實心赤金耳墜,“這墜子,取出來給家母試試。”
夥計利索地捧出一個襯了紅綢的托盤,介紹道:“客官好眼力,這是實打實的赤金,重三錢六分,花樣是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花。如今金價雖漲,但這副墜子連工帶料,三兩銀子三錢銀。要是客官誠心要,三兩二錢您拿走。”
陸春娘一聽“三兩”這個數,手都在抖。可沈清梨壓根沒打算省這錢,她仔細瞧了瞧那做工,金光溫潤,確實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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