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在右鋪一鞭驚人後，柳飛霜便成了沈記清釀的“稀客”變“常客”。
這位將軍府的千金性情爽利得像烈酒，半點沒有內城貴女的扭捏。她每次打馬過來，鞍座上總掛著些稀罕物，有時是幾斤塞外的牛肉乾，有時是兩包上好的貢茶。
沈記上下也早習慣了那抹火紅的身影。阿旺見了她，老遠就幫著牽馬；陸春娘更是疼她，總要在灶房裡多留一碗熱騰騰的甜湯。
這日晌午，寒風呼嘯，沈記清釀的小院裡照舊忙活得熱氣騰騰。
左鋪那邊，沈萬和領著阿旺正應付著晌午後的熟客。沈驍今日上值巡街去了，阿梨心疼從安整日悶在書房，便將他“轟”了出來，讓他去右鋪幫襯青蘿。
從安如今年歲雖小，卻生得斯文清秀，說話又甜，在右鋪遞個酒、換個杯，很是討那些官家娘子們的歡心，也權當是考試前的勞逸結合。
後院裡，阿梨正坐在小馬紮上，翻曬著幾筐剛收回來的藥材。陸春娘和小草則蹲在水井邊，洗刷著盛滷味的陶罐，“嘩啦”的水聲伴著幾人的家常話，日子過得極穩。
突然“吱呀——”一聲，後院木門被推開，伴隨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阿梨！快瞧瞧，今兒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寶貝！”
眾人回頭，只見柳飛霜穿著一身暗紅獵裝，短靴上還沾著泥點，右手倒拎著一隻肥碩的灰野兔，那兔子毛色油亮，顯然是剛斷氣不久。
跟在她後頭的，是跑得髮髻都有些歪了的小丫鬟紅纓。紅纓懷裡死死抱著個狐皮大氅，一邊小跑一邊叫苦：“小姐，您慢些！這冰天雪地的，您倒是顧惜下腳下的路啊，奴婢都要攆不上了。”
“柳姐姐，你這是又去郊外顯威風了？”阿梨拍掉手上的藥屑，笑著起身。
自打上回阿梨隨手做了一碟子秘製酒糟鴨掌，這將門虎女便徹底被沈記的灶房收了心。柳飛霜將野兔往地上一丟，大咧咧地對陸春娘行個晚輩禮：“在府裡待得手腳都僵了，去郊外林子跑了一圈。陸大娘，今日又得佔您家灶臺一用了！”
紅纓忙不迭地替自家小姐把那大氅接過去，又趕著去拿帕子給柳飛霜撣灰，嘴裡還不忘唸叨：“陸大娘別見怪，我家小姐一見著野味就收不住性子，首奔著您家來了。”
“哪兒的話，快進屋暖和！”陸春娘笑得合不攏嘴，利落地指揮著，“小草，快把那兔子拎去後邊剝皮洗淨了。阿梨，你柳姐姐這是饞你的手藝了，快去露一手。”
不多時，小草便把切得齊整的兔肉端進了灶房。
阿梨挽起袖子，起鍋燒油。她轉頭從灶頭旁的調料架上——那裡專門擱著幾瓶用來入菜的陳年清酒——取下其中一瓶。
“滋啦——”
嫩兔丁滑入熱油，剎那間葷香西溢。阿梨手腕一抖，半瓶清酒順著鍋沿澆入，濃郁的酒香瞬間激出了肉質的鮮甜，緊接著大把的紅油辣椒和花椒撒入，熱氣騰騰中，那香辣勾人的味道首往鼻子裡鑽。
不多時，一盤紅亮誘人的酒香爆兔丁便端進了堂屋。阿梨勻了兩小杯姜蜜酒，陪著柳飛霜坐了下來。紅纓則規矩地守在一旁，雖被饞得暗自嚥唾沫，卻還沒忘了時刻關注著自家小姐。
兩人先是聊起了京城新出的緞子花色，又說起柳大將軍最近在京郊閱兵的趣聞。柳飛霜吃得滿頭大汗，連喝了兩小杯酒，眼神才微微迷離，看著窗外那方小院，輕嘆了口氣。
“阿梨，我有的時候真羨慕你。沈家這屋子裡到處都是熱乎勁兒，連說話都不用藏著半句。將軍府裡規矩大，我爹孃雖然疼我，可我總覺得那府裡冷冰冰的，沒這兒的煙火氣。”
阿梨抿了一口酒，溫聲勸道“姐姐是天上飛的鳳凰，見的是邊疆遼闊。可若是在外頭闖累了，這沈記的一碗熱酒、一盤辣肉，便是給姐姐留的歇腳處。”
柳飛霜聽得眼眶微熱，哈哈大笑一聲，舉杯道：“好！就衝你這句話，咱倆往後便是親姐妹了！”
正說著，沈從安從前頭跑了回來，進院子瞧見柳飛霜，忙規規矩矩地行禮。柳飛霜酒勁上來，非要拉著從安去院子裡教擒拿：“從安，你這胳膊細得跟麻稈似的。將來要是考上官，遇上幾個毛賊你都跑不動。過來，姐姐教你兩招將門的真本事！”
紅纓見攔不住，只好抱著大氅跟到廊下盯著。後院裡，一紅一青兩個身影動了起來。柳飛霜教得颯爽，從安練得滿頭大汗卻很認真。
紅纓瞧著天色，在石凳上坐立難安，小聲提醒道：“小姐，您慢著些。夫人出門前可說了，未時之前必須回府，這會兒馬車怕是都在巷口等著了。”
“知道了，就你話多！”柳飛霜收了勢，隨手拍掉指尖的雪沫子，對著從安挑了挑眉，“小子，這招練熟了，下次我來若是查你偷懶，可得罰你給姐姐剝一筐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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