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裡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
入了臘月，大理寺的公務堆積如山，裴璟己是連著數日沒能睡個安穩覺。這日剛過申時，他揉了揉發緊的眉心，聽著窗外嗚嗚的風聲，腦子裡忽地浮現出烏衣巷那盞透著暖橘色光芒的燈籠。
“展平，備馬。”
“大人，咱不回府歇著？”展平正靠在門邊打盹，聞言一驚。
“去沈記。”裴璟起身，披上那件墨狐領的氅衣，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門。
天色還沒黑透，沈記清釀門前的兩盞大紅燈籠己經點了起來，在寒風中微微晃動，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紅。
鋪子裡火盆燒得旺，那股子紅棗酒的甜香混著滷肉的醇厚，把冷氣生生隔絕在了門檻外。
“嘎吱——”
厚實的氈簾被掀開，裴璟披著一件墨狐領的玄色氅衣跨步而入。正巧，沈清梨手裡端著個紅漆空盤，盤上歪倒著幾隻剛撤下來的白瓷酒壺，正輕快地從二樓木梯上走下來。
她穿了一身新裁的銀紅冬裙，領口的兔毛領子被二樓的暖氣燻得有些蓬鬆，襯得她那張臉愈發白皙剔透。
“裴大人今日倒比往常早些。”阿梨瞧見裴璟，腳下的步子頓了頓，隨即利落地走下最後兩級臺階，笑吟吟地迎上前，“方才我哥還唸叨呢，說今兒衙門裡的案子怕是得審到半夜，沒成想您倒是有空來討酒喝了。”
裴璟看著眼前這笑靨如花的少女，目光在她的銀紅冬裙上多停留了一瞬，原本清冷的嗓音緩和了不少：“案子結了，倒是這冷風吹得人腦仁疼，便想著來你這兒討一碗熱酒壓壓驚。”
他心裡總有個解不開的謎，這沈家小娘子每日起早貪黑，對付那些三教九流的酒客，怎的永遠見不到她面露疲色？大理寺裡那些拿俸祿的同僚，若有她這一半的鮮活勁兒，案子怕是早就清了。
沈驍今日休沐，正穿著一身厚實的玄色棉服，在櫃檯後拿著長柄酒吊子利落地打酒。見是自家上司來了，他忙將手裡的酒吊子穩穩擱回架上，抹了抹手，大步迎了上來。
“裴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沈驍今日的氣色極好，因著定親的喜氣，眉宇間的殺伐氣散了大半，整個人瞧著穩重又溫厚。
他引著裴璟上了二樓，尋了個臨窗卻不透風的好位子。待裴璟落座後，沈驍立在一側，極有分寸地問道：
“大人今日想喝點什麼？是照舊，還是來一壺滋補的當歸長生酒壓壓寒氣？”
“聽聞你家紅棗暖冬酒賣得最俏，便來一壺那個，再添一壺冷香。”裴璟摘下氅衣遞給隨行的展平。
“好嘞，大人稍坐。”
沈驍利落地應了，返身下樓。他在櫃檯旁的小紙條上飛快寫了“滷牛肉、糟香烤麩、醃篤鮮小份”幾個字，順手塞進竹筒，只聽“咕咚”一聲，紙條便順著滑槽溜進了後院。
隨後，沈驍親自從溫酒爐裡取了兩壺酒。一壺冷香；一壺紅棗暖冬。他端著托盤上樓，穩穩當當地將兩壺酒碼在裴璟面前。
“沈捕頭辛苦，若是不忙，坐下來對飲兩杯？”裴璟伸手指了指對面的圓凳，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真誠。
沈驍愣了愣，他知道自家大人雖清冷，但若是開了口便是真拿他當酒友，便大方坐定：“多謝大人賜坐。”
不多時，阿旺便端著個大托盤上了樓。那一盤肥瘦相間的滷牛肉切得厚薄均勻，上頭淋了一層濃郁的醬汁，旁邊配著的糟香烤麩還冒著熱氣，那股子鮮香味兒首往人鼻子裡鑽。
裴璟先抿了一口紅棗酒，溫熱的酒液滑過喉嚨，如一團暖火瞬間在胸腹間散開。兩人起初聊了幾句南城的雪勢，又說起最近添置冬衣的瑣事。沈驍這塊“老鐵樹”開了花，言語間總不自覺帶出一絲溫柔，讓裴璟聽著也覺著新奇。
待酒過三巡，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大理寺最近頭疼的戶籍更替和流民安置上。沈驍原以為裴璟這種高門出來的公子哥，看民生不過是看卷宗上的墨跡。沒成想裴璟對那幾處貧民窟的亂象瞭如指掌，言辭犀利卻字字點在百姓的苦處上。
“大人心繫百姓，並非枯坐公堂之人，沈驍受教。”沈驍端起酒碗，神色肅然，“這碗酒，敬大人的熱血。”
裴璟淡淡一笑，與他碰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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