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剛矇矇亮。
烏衣巷裡的爆竹屑鋪了一地,紅彤彤的,遠瞧著像是一層厚絨毯。沈記清釀的後院裡,古井邊的繩索發出了“嘎吱、嘎吱”的摩挲聲。沈萬和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和沈驍合力將昨夜沉入井裡的那幾壇屠蘇酒提了上來。
“起壇咯!”
沈萬和吆喝了一聲,阿旺趕緊上前接手,將酒罈子穩穩當當地搬進了堂屋。
堂屋裡火盆燒得旺,全家人連帶著阿旺、青蘿和小草,都換上了嶄新的棉袍,圍坐在桌前等候。
沈萬和坐在首位,親自拎起酒壺,清亮的酒液傾倒間,濃郁的藥香混著醇厚的酒香在屋裡盪開。他看著小兒子,笑呵呵地開口:“這屠蘇酒啊,咱們老祖宗的講究是‘從小起飲’,小的先喝,那是祝願新歲長一歲;老的後喝,那是留住歲月不老。來,先從咱們從安開始。”
沈從安挺起小胸膛,規規矩矩地接過第一杯,仰頭一口悶了下去。
“哈——阿爹,這酒有點苦,嗓子眼還熱辣辣的。”從安小臉皺成一團,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緊接著是阿旺、青蘿和小草。
阿旺捧著杯子,感激地看了沈萬和一眼:“謝老爺賞酒。”
“新歲開市,喝了這杯,新的一年百病不生。”阿梨在一旁笑著補充道。
隨後沈驍、阿梨、陸春娘依次飲盡,最後才是沈萬和。一輪飲畢,這新年的第一口酒就算是落了肚,寓意著帶走了去年的陳疾,迎來了新歲的康健。
正月初三,沈驍一大早就忙活開了。
他今日要去南城給安心姨媽拜年。雖然這親事己經鐵板釘釘,但正兒八經作為“準女婿”上門拜年,這還是頭一遭。
沈驍換上了那件深藍色暗紋的新棉服,正對著鏡子反覆抻著衣角。
“行了驍兒,夠精神了。”陸春娘笑著走進屋,指了指桌上備好的禮擔,“阿梨給你備了兩罈陳年臘酒,一份秘製醬肉,還有兩匹上好的綢緞布料。安心自家開著糕點鋪,咱們送布料最是實在。”
“還是小妹想得周全。”沈驍撓了撓頭,眼裡全是笑。
“哥,去見安嬸和芸娘姐的時候嘴甜些。”阿梨靠在門框邊,瞧著自家大哥那副窘迫樣,忍不住打趣,“安嬸最是疼芸娘姐,你可得拿出一片誠心來,別整天繃著那副捕頭的冷臉。”
“小妹放心,我省得。”沈驍拎起沉甸甸的禮擔,回頭憨厚一笑,“等會兒回來給你們帶甜水巷新出的果子吃。”
甜水巷,安家。
安心姨媽見著沈驍,樂得合不攏嘴,首把人往裡屋拽:“驍哥兒快進來,這大冷天的,拎這麼多重禮作甚!”
“姨媽,這是一點心意。”沈驍將禮擱下,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芸娘今日穿了件水粉色的新裙子,髮間彆著沈家送來的那朵絨花,含羞帶怯地從灶房端出熱茶。兩家人坐在一起,安心姨媽拍著沈驍的手背,慈愛道:“驍哥兒,這聘禮的事兒,咱們不講究虛的。只要你往後對芸娘好,比什麼都強。”
“姨媽放心,沈驍定不會讓芸娘受半分委屈。”沈驍甕聲甕氣地保證,眼神落在芸娘身上,半分都捨不得移開。
初西這日,沈家的小院安靜了不少。
沈驍這一趟南城之行,可謂是紅光滿面地落了幕。不僅帶回了安家回禮的幾大包精緻點心,還帶回了芸孃親手縫製的一雙厚實護膝。
到了初西這日,積雪消融,氣溫倒是比除夕那天回升了不少。沈驍和沈萬和並肩坐在堂屋門口的石階上,爺兒倆難得清閒,一人手裡抓著把瓜子,一邊曬著冬日裡微弱卻暖和的太陽,一邊低聲商量著開春後成親要置辦的傢俱物件,眉眼間全是踏實和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