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裡，殘餘的寒意徹底散了個乾淨，烏衣巷裡的老梨樹，一夜之間全開了，滿院素白，連帶著空氣都變得清甜起來。
前兩日，城郊的果農緊趕慢趕送來了好幾筐新鮮梨花，花瓣還帶著晨露。沈萬和掌著燈在院裡忙活，阿旺和青蘿屏息凝神地幫著挑揀，將那些被擠壓發黃的剔除，只留下最潔白挺括的花瓣，細細地鋪在竹匾上，放在陰涼通風處陰乾水汽。首到昨兒夜裡，阿梨才領著大家夥兒把那十幾壇大宗的梨花釀入窖封存。
天剛矇矇亮，空氣裡還帶著清冽的溼氣。阿梨推開窗，瞧見後院那幾株老梨樹枝頭也落滿了“素雪”，在晨光下瑩白如玉。
“青蘿，小草，拿上篾籮，咱們去後院再摘些。”阿梨繫緊了窄袖，繫上一條幹淨的圍裙，招呼著兩人往樹下走。
“姑娘，咱們不是剛釀完那一批嗎？這大宗的都入窖了，怎麼還要摘呀？”小草拎著小筐，仰著頭有些不解地問。
“果農送的花色雖好，量也足，但終究經過了長途跋涉，比不得咱們自家這幾棵老樹的花香得清幽。”阿梨指尖輕巧地在枝頭穿梭，像是在給老樹理雲鬢，隨著“咔嚓”幾聲細響，帶露的花瓣紛紛落入筐中，“我想著再單獨釀兩壇最好的，埋在樹根下頭。等大哥成親時，這就是招待最貴重的客人的獨一份兒。”
“還是姑娘想得周全，大少爺成親，排場確實得做足了。”青蘿笑著應和，手下動作也快了幾分。
上午巳時，沈家小院裡喜氣升騰，連平日裡沉穩的沈驍，今日也顯得有些侷促。
今日是去女方家下聘的正日子。沈驍換上了那身阿梨親自把關定下的暗紋雲錦長衫，腰間扎著玉帶，在影壁前挺著腰桿站著，顯得英挺而不凡。沈萬和正忙著給抬出的禮擔系紅綢，紅彤彤的一片映在每個人臉上。阿旺則帶頭挑起了最沉的一副擔子，鼓足了勁兒。
“走嘍！下聘去！”
隨著沈萬和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隊伍喜氣洋洋地出了烏衣巷。這一路上紅綢飛揚，嗩吶聲雖然沒請，但街坊鄰里的道喜聲卻是不絕於耳。等到了甜水巷，不少鄰里都探出頭來圍觀，瞧見那整整齊齊的六十六兩聘金、兩大罈陳年佳釀以及一擔擔實誠的雲緞禮貨，眾人紛紛感嘆：“沈家這排場真是不小，這女婿當真是個實誠且有家底的！”
安嬸早己在門口候著，見著這滿當當的禮擔，樂得合不攏嘴，眼睛都笑成了縫。芸娘躲在裡屋簾子後頭羞紅了臉，聽著沈驍那略帶緊張的應答聲，心裡只剩下了一片踏實。
等忙完下聘回到沈記，全家人都累出一身熱汗，可阿梨沒顧上歇息，洗了把臉便開了鋪子。
沒一會兒，柳飛霜便領了幾個武將家的女眷跨進了右鋪。這幾位夫人平日裡見的也是大場面，一進門還是被沈記這份清幽雅緻勾住了魂，細細打量著窗明几淨的佈置。
“阿梨，前兩日你給我試喝的那口梨花釀，今天可有了？我這幾位嬸孃可全被我勾起了饞蟲。”柳飛霜大方坐下，對著櫃檯親暱地招呼。
“柳姐姐，您可難為我了。新釀入窖得有日頭磨著，現在還沒到時候呢。”阿梨笑著端起兩小壺酒走過去，親自斟滿，“這是最早釀來試喝的存貨，統共就這麼兩小壺，正好夠給幾位夫人嚐個鮮。”
幾位夫人才抿了一口，便覺一股冷幽的清香首鑽心底，眼神齊齊亮了。此時青蘿端著幾碟精緻的點心上來，輕聲細語地擱在桌上：“各位夫人請慢用，這是咱自家配的小食。”
其中一位夫人嚐了口雲片糕，驚喜道：“這糕點酥軟不膩，松仁味兒極正，倒與這淡雅的酒極配，是哪家老字號買的？”
阿梨順勢坐在一旁，笑盈盈道：“夫人喜歡就好。實不相瞞，這是甜水巷安記鋪子的手藝，也是我未來的嫂嫂家親手製的。”
見幾位夫人點頭稱讚，甚至問起了地址，阿梨心裡明白，這梨花釀的名聲和安嬸的生意，算是藉著今日下聘的喜氣徹底帶起來了。
天色擦黑，喧鬧了一天的烏衣巷靜了下來。鋪子裡客人不多，只散坐著兩桌慢條斯理的老客。阿旺被沈萬和叫去後院幫忙歸置空出來的酒罈子了，大堂裡燈火微晃，只剩阿梨和青蘿守著櫃檯。
裴璟邁步進了屋，他今日換了一件墨色胡服，收腰闊袖，更顯身姿挺拔如孤松。展平落後一個身位跟著，手裡照舊拎著那把形影不離的佩刀，沉穩的腳步聲在青磚地上帶起一陣沉悶的震動。
裴璟沒往二樓雅間去，瞧見櫃檯旁邊有個常坐的空位，便徑首坐了下來。
“裴大人，展大哥。”阿梨正低頭理著今日下聘支出的賬本，抬頭看了一眼來人，熟絡的打了個招呼。
“嗯。”裴璟應了一聲，目光在阿梨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她那雙因為揉搓、分揀梨花而略微發紅的指尖上，“今日可有新出的釀？”
“新釀可沒那麼快，得等日子呢，裴大人這回怕是要撲個空了。”阿梨抿嘴一笑，手腳利落地從身後的酒架上打了一壺常備的‘冷香’，又從櫃檯下取出一碟金燦燦、還掛著濃郁酒糟香氣的花生。
她繞出櫃檯，將酒壺和花生穩穩地擱在裴璟面前，順手也給一旁的展平遞了一小盞：“這是我娘今兒特意炸的酒糟花生，說是下聘的喜事，得讓熟客也沾沾喜氣，大人嚐嚐。”
裴璟捏起一粒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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