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考童生試沒剩幾天，沈家的氣氛比下聘那天還要緊繃幾分。
天剛亮，阿旺就從馬廄裡牽出了那輛半舊的騾車，動作利索地在車座上鋪了兩層厚實的棉墊子，又在上頭覆了一層乾爽的藏青粗布。
“阿旺，慢點兒趕，別顛著二公子。”陸春娘從灶房走出來，遞上一個溫熱的食盒。
“夫人放心，我心裡有數。”阿旺嘿嘿一笑，伺候著沈從安上了車。
沈從安穿著一套簇新的寶藍色棉布夾袍，領口平整，懷裡抱著書袋。阿梨站在階下，替他理了理衣襟：“到了塾裡累了就去廊下走走，午膳記得吃熱乎的。”
“知道了，阿姐。”沈從安懂事地點點頭，騾車“軲轆”轉向，出了巷口。
晌午，沈記地窖。
地窖裡陰涼乾燥，壁上的油燈火苗跳動，映出父女倆的身影。阿旺這會兒送完貨回來，也挽著袖子在地窖裡幫忙。
“爹，我想著把之前存的那些陳年基酒都挪到最裡頭的石臺子下。”阿梨指了指地窖深處，“春釀馬上就要大規模入窖了，得騰出中間這塊通風最好的地兒來。”
“成，聽你的。”沈萬和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道，“阿旺，加把勁，把這幾壇老底子往裡騰騰，給過兩天要入窖的春釀騰位置。”
“好嘞！”阿旺應了一聲，彎腰穩穩地抱起沉重的酒罈，腳步紮實地往裡走。
阿梨立在旁邊，手裡拿著賬冊，一邊清點一邊在心裡盤算。經歷了下聘的大筆支出，酒肆的日常流水依然很穩，若能把這地窖的空間迴圈利用好，多存幾壇老陳釀，那才是沈記長久的底氣。
入暮時分，沈記左鋪。
鋪子裡熱氣騰騰，阿旺在桌凳間輕快地穿梭。沈從安溫習完了功課，這會兒正出來幫著鋪子裡擦擦桌子、分分筷子，順道透透氣。
“從安小弟，這幾天書背得咋樣了？”小六子大口嚼著醬肉，嗓門響亮。
沈從安首起腰，拱手道：“多謝六哥掛念，從安定當盡力。”
旁邊幾個捕快也跟著起鬨：“從安小弟只管去考，等到了下場那天，哥幾個就在貢院門口守著！誰要是敢擠著你，咱哥幾個保準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大理寺的威風！”
“行了，別嚇著孩子。”沈萬和拎著一盤剛切好的花生米走過去，笑罵了一句。
戌時剛過，鋪子裡的喧鬧聲小了些。
裴璟邁步進了屋，墨藍色長衫襯得人愈發冷峻。展平跟在後頭，青蘿見狀，利索地打了一壺散酒，又去灶房端了一碟香乾遞給展平。展平道了聲謝，坐在離門口近的位置悶頭吃喝。
裴璟走到櫃檯前，看見阿梨正在燈下細細磨著一塊墨。
“給從安準備的？”裴璟問。
“是。”阿梨抬頭，眼裡帶著柔光，“我先試試這墨，看寫起字來順不順手，他用的時候能順遂些。”
“童生試考的是基礎，最忌心浮氣躁。”裴璟突然開口，聲音平和，“考場裡潮氣重，你給他備點提神的薄荷油，答題時先草擬，莫要急著落筆。”
阿梨愣了愣，這些細節，若不是下過場的人，斷不會知道得這麼細緻。她心中微暖，輕聲道：“多謝大人提點，阿梨記下了。”
“不必叫大人。”裴璟打斷她，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半晌才移向窗外那株梨樹，嗓音低啞，“私下裡，叫裴璟便好。”
阿梨的心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輕撞了一下。她看著他清冷的側顏，在那暖黃燈火下竟顯出幾分溫柔，那種“一櫃之隔”的距離感，彷彿在這一刻被他親手揉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