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裴璟。”阿梨深吸一口氣,頂著微微發熱的耳根,大方地抬眼回望,迎著燈火對他挑了挑眉:“那你也別叫我沈姑娘了,叫阿梨便是。”
她將打好的一壺酒推過去,指尖在壺身劃過時,無意間掃過他的手背。那點溫潤一觸即收,她笑得明媚:“今日這壺,謝裴大哥的周全。”
裴璟沒急著接酒,視線在那隻收回的手上停了瞬,這才緩緩握住酒壺,指腹摩挲著她剛停留過的地方。他抬眸對上她的眼,語速緩慢,帶了點勾人的纏綿:“禮尚往來,這提點,便不算什麼了。”
展平坐在不遠處的座兒上瞧著,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隨即低頭猛抿了一口酒杯裡的散酒。
他跟了主子這麼久,在大理寺見慣了主子審案時的鐵面無私,何曾見過主子會對哪家姑娘的事兒這麼上心?不僅記掛著人家小弟考試,連薄荷油這種細碎的小事兒都主動開口提醒。
【這關係,怕是真的要變樣了。】
展平心裡暗自嘀咕,若是被大理寺那幫同僚瞧見主子如今這副溫和模樣,怕是一個個眼珠子都得驚掉。他嘿嘿一笑,識趣地轉過頭去,只管在那兒嚼著阿梨送來的香乾,權當自己是個沒長耳朵的木頭樁子。
他拎著酒壺,轉身尋了那個老位置坐下。此時,青蘿從灶房跑出來,給裴璟這桌送上一碟炸好的酒糟花生。
裴璟看著那碟花生,自斟了一盅,入口清冽。他並不急著飲盡,而是支著額頭,隔著氤氳的燈火看向櫃檯後那重新低頭磨墨的姑娘。
阿梨將剛磨好的濃墨均勻地鋪在硯臺中,取過一張裁好的紅紙,提筆將裴璟方才提點的幾個考場細節一一記錄下來,打算晚些時候拿給從安。
就在這時,一團黑影從櫃檯底下鑽了出來,“嗖”地跳上紅木檯面,穩穩地蹲在賬本旁。
【喵——阿梨,貓剛才在後院牆頭,聽見個不得了的八卦!】煤球抖了抖油光水滑的毛,綠瑩瑩的眼睛裡滿是興奮,爪子不安分地撥弄了一下那個盛薄荷油的小瓶子。
“說。”阿梨手下的筆尖未停,聲音壓低,外人瞧著,只當她是在逗貓。
【喵——西街成衣鋪那位俏寡婦,這幾天老往隔壁鐵匠鋪跑,貓兄弟說,那鐵匠悶聲不響地給她打了個特精緻的鏤花髮簪。還有南城王家那小胖子,今兒個居然給李員外家的六小姐送了盒香粉,結果被李府的惡犬追了三條街!】
煤球壓低了嗓子,把這一天從貓兄弟那裡聽來的市井八卦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尾巴尖兒一掃一掃的,顯得神氣活現。
“你這小傢伙,從安要考試了,你不想著給它鼓鼓勁,倒去打聽這些沒影兒的事。”阿梨抿嘴一笑,筆尖勾勒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羊毫。
【喵——從安那木頭樁子只會看書,貓瞧著他就犯困。貓這是在幫鋪子打探訊息!那王家小胖子若是求而不得,準得來咱們這兒喝悶酒解愁。】
煤球舒服地眯起眼睛,發出了輕微的咕嚕聲,還不忘歪著腦袋,警惕地掃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裴璟,【阿梨,那個冷冰冰的少卿大人,最近來得可真勤快,貓瞧著展平那小子眼神不對勁,你可得留神點兒……】
“知道了,大情報頭子。”阿梨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指尖點了點它的鼻子,“快去,給你留了炸魚乾,別在這兒礙事。”
【喵——成交!】煤球一聽有魚乾,立刻來了精神,“嗖”地躍下櫃檯,瞬間消失在通往後院的門簾後。
阿梨重新抬起頭,正好對上裴璟看過來的目光。
她對著他淺淺一笑,燈火映在她清亮的眸子裡,漾開一層柔和的微光。
裴璟瞧見那抹笑意,也微微頷首示意,隨即端起酒盞,將剩餘的殘酒一飲而盡。
此時,青蘿正利索地收起鄰桌空出來的杯盞,阿梨剛細細吹乾紅紙上的墨跡,正要摺好,就瞧見陸春娘從後院掀簾走了進來。
“阿梨,這墨磨好了就快歇歇。灶上給你留了熱乎的酒釀圓子,快趁熱去後院吃一碗,剩下的活兒娘來收尾。”陸春娘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接過阿梨手裡的抹布去擦櫃檯,還不忘又給那邊的裴璟和展平添了些茶水。
“哎,那辛苦娘了。”
阿梨應了一聲,將那張記滿考場細節的紅紙穩妥地塞進袖口。她起身後,目光隔著燈火在裴璟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大方地彎了彎唇角,這才輕快地掀簾往後院走去。一時間,鋪子裡只剩下陸春娘利落收拾的動靜,以及那碟酥脆花生的餘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