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微風拂過田壟,滿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阿梨趕著驢車,手裡輕揚著柳條,在鄉間土路上走得不疾不徐。阿灰今日格外賣力,脖子上的銅鈴“叮噹”作響,在空曠的野外傳得很遠。
青蘿坐在後頭,看著兩手空空的馬車,疑惑道:“姑娘,咱們今日不帶大筐,萬一那果子熟透了呢?”
“今日主要是來看看桑葚的品相,定下契書。”阿梨笑著解釋,“我估摸著,現在的桑葚還沒全熟,應該還要過幾天。但我若不搶在頭裡定下,等紫透了,那些大酒樓的採買一掃蕩,咱們沈記可就搶不著頭茬尖貨了。釀酒求的是酒材本味的純正,這一道關卡得提前守住了。”
“還是姑娘想得深!”青蘿在後頭脆生生應了一句,手心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雲片糕。
到了南郊趙老伯的地頭,漫山遍野的桑樹剛泛著點點深紫。阿梨跳下車,一番談價,阿梨做事大方乾脆,很快就定下了成片的桑樹林。
正當她準備往回走時,餘光瞥見後山那一帶長滿了掛著青黃小果的灌木,不禁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去:“趙老伯,這可是刺梨?”
“正是,二姑娘好眼力,這玩意兒長在後山沒人要,酸澀得很。”趙老伯抹了抹汗。
“這可是消暑的好寶貝!”阿梨面露驚喜,當即決定把這一片刺梨林也一併圈了下來。
“二姑娘辦事就是敞亮!”老農憨厚地摘下一小兜剛轉紅的桑葚和幾顆飽滿的刺梨,“這些己經能吃了,姑娘拿去嚐個鮮。”
阿梨大大方方接過,笑著道謝:“多謝老伯,等果子熟透了,我就讓阿旺駕車來拉。”
定好了大宗的貨量,阿梨領著青蘿往山腳下的清溪邊走。
“去洗洗手,這果汁子蹭在手上,一會兒該粘了。”
兩人撥開半人高的蘆葦蕩,正準備往溪邊湊,卻聽見不遠處傳來“咻”的一聲細響。那是魚線劃過水面的聲音。
阿梨定睛一看,只見溪邊的柳樹下,停著一輛不顯眼的青幛小馬車。大石上坐著個身著竹青色長衫的男子,他烏髮僅用一支溫潤的青玉簪彆著,手裡握著細長的竹竿,背影如松。
“展大人?”青蘿先瞧見了蹲在樹後頭百無聊賴拽草葉子的展平,驚叫出聲。
展平回頭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沈姑娘?你們怎麼在這兒?”
這一嗓子驚動了大石上的裴璟,他緩緩回過頭,眸子裡劃過一抹意外的驚喜。
“阿梨。”裴璟開口,聲音如溪水般清冽。
“裴璟”阿梨略顯尷尬地笑了笑,隨即坦蕩地走上前,“倒是我莽撞,驚了你的清靜。”
“無妨,左右這魚也半晌沒咬鉤了。”裴璟放下魚竿,指了指旁邊,“今日是來踏青?”
“來給鋪子裡尋些夏日的材料,定了幾林子桑葚。”阿梨走到大石邊,將手裡那帕子包著的野果子往前一遞,“趙老伯送的野果,剛摘的,你可要嚐嚐?”
裴璟瞧著那帕子裡紅得發亮的刺梨,又瞧了瞧阿梨指尖沾上的點點紫色果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揀了一個放進嘴裡。
“嘶——”裴璟眉頭微微一挑,被酸得眯了眯眼。
“酸吧?”阿梨噗嗤一笑,心裡竟生出幾分促狹的快意。蹲在溪邊開始洗手,“刺梨生吃便是這般,若是用它入酒,再加點老冰糖窖上三個月,那才是真正的酸甜適口,消暑第一。”
裴璟聽著她如數家珍地講著釀酒經,嘴角竟也跟著微微上揚:“你這滿腦子想的都是酒,怪不得沈記的酒香能飄滿半座京城。”
“這釀酒也得順應天時,三月的梨花、五月的桑葚、六月的刺梨,季節不同,酒性也不同。若是強求,那酒出來的味兒便歪了。”阿梨洗淨了手,就著手捧了捧溪水灑在臉上,清涼的溪水順著臉頰滑落,襯得她面容愈發清麗脫俗。
裴璟看著阿梨那張被春風吹得紅潤、又沾著點滴晶瑩水珠的臉龐,心裡莫名泛起一陣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