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姐。”
林海望著灶臺前那個弓著的瘦小身影，聲音有些顫抖。
曾幾何時，他在千億級別的簽約儀式上侃侃而談，在跨國談判桌前穩如泰山，可此刻面對分別了幾十年的妻女，聲音卻發緊發顫，眼眶裡的熱淚不受控地往上湧，那是他前世從未正眼看過的模樣。
蘇嵐手裡的柴禾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火星子從灶膛裡濺出來，燙得她慌忙往後縮了縮腳。
她愣在原地，慢慢轉過身時，指尖還在微微發抖。結婚六年了，林海對她的稱呼永遠是 “喂”“那個誰”，唯一能讓他語氣軟下來的時刻，只有夜裡要她的時候，可 “嵐姐” 這兩個字，他從未說過，連帶著一點溫度的眼神都沒有出現過。
“面馬上就好，你別急。” 蘇嵐慌忙撿起柴禾，胡亂往灶膛裡塞，火光映得她左臉頰的淤青格外的顯眼，那是前些天林海賭輸了回家，抓著她頭髮撞在門框上留下的。她不敢抬頭看林海，只盯著鍋裡翻滾的水花，聲音壓得很低，“妞妞還在呢，你先坐會兒，我煮快些。”
她心裡慌得厲害，以為林海又要像往常那樣，用幾句溫和的話哄著，等夜裡關了燈，再把白天受的氣都撒在她身上。所以她刻意避開林海的目光，連他眼裡打轉的淚水都沒看見，只一個勁地往灶裡添柴，動作快得近乎慌亂，像是在逃避什麼。
“今天。。。今天去鎮上，買了點肉末。” 蘇嵐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又藏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給你和妞妞補補，今天好好過年。”
肉末！
這兩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海心上。他瞳孔驟然放大，渾身的血液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了半秒。前世就是這碗飄著肉末的面，蘇嵐拌了從農技站買來的老鼠藥，帶著林可離他而去！
他眼前不受控地想起了那個慘烈的畫面，大年初一的清晨，他揣著輸得精光的口袋回家，推開門就看見蘇嵐倒在灶臺邊，右手還攥著半碗沒吃完的肉末面，麵條粘在她嘴角，泛著詭異的白。小可蜷縮在她懷裡，小臉蠟黃，小小的手還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地上滿是一條條扭曲的抓痕，那是母女倆毒發時，在地上掙扎留下的痕跡。
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痛。他想起蘇嵐這輩子的苦：頭婚丈夫新婚夜酒精中毒死了，她被村裡人指著脊樑骨罵 “災星”；二婚嫁給自己，本以為能有個安穩日子，卻要忍受他的打罵、他的賭癮，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買；最後家裡僅剩的八塊五毛錢，被他偷去輸了個精光，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帶著孩子走上絕路啊！
而他呢？當年只覺得蘇嵐 “矯情”，“不懂事”，甚至埋怨她們 “死得不是時候”，毀了自己的 “好日子”。首到後來，二哥為了替他還賭債，鑽進那吃人的煤礦，再也沒出來，他才幡然醒悟。可那時候，一切都晚了。他花了三十年時間，一路從餐館服務員做到千億巨頭，買了最好的墓地，燒了最厚的紙錢，卻換不回妻女的一聲應答，換不回二哥那句 “小海，哥給你湊著錢了”。
“嗚……”
壓抑了半生的悔恨終於衝破堤壩，林海雙腿一軟，“咚” 地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指縫往外湧，哭聲嘶啞得像受傷的野獸，在狹小的茅屋裡撞出迴音。
蘇嵐和小可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嚇傻了。
蘇嵐手裡的鐵勺 “哐當” 掉進鍋裡，濺起的熱水燙在她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愣愣地看著蹲在地上的男人，心裡泛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以前林海輸完回家也只會發發脾氣，沒錢時也只是跟她撒潑，怎麼會哭得這麼絕望？
小可更是嚇得往蘇嵐身後縮了縮，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在她五年的記憶裡，爸爸永遠是 “兇” 的代名詞，他會摔碎家裡的碗，會扯著媽媽的頭髮罵，她從不敢靠近，更從沒見過他哭。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只見林辰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走進來。
看到蹲在地上痛哭的林海，他腳步猛地頓住，隨即快步走過去，把粥碗往桌上一放，粗糙的大手一把將林海扶起來，讓他坐在板凳上，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小海，咋了這是？” 林辰的聲音裡滿是疑惑，剛剛不還好好的嗎？
難道這小子又在外頭糟踐自己了？他太瞭解這個弟弟了，從小就跟著他屁股後面跑，受了委屈只會躲著哭，準是又賭輸了錢，被人逼得沒轍了。“是不是欠了錢？別慌，哥這就去叫大哥，咱們兄弟仨一起想辦法，天塌下來有哥頂著！”
這些年，他和大哥為林海還的賭債，加起來能買幾頭牛了。可每次看到弟弟這副模樣，他還是狠不下心不管 ，誰讓他是家裡的二哥呢？
“二哥……” 林海哽咽著，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他抓著林辰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蘇嵐也端著那碗飄著肉末的面走過來，碗沿還沾著點麵湯，她輕輕把碗放在林海面前，朝著林辰點了點頭，小聲叫了句 “二哥”。她看著林海通紅的眼睛，猶豫了半天，還是咬了咬嘴唇開口：“小弟，你要是真欠了錢，跟姐說，大不了我去跟孃家借，我那點陪嫁首飾雖然不值錢，賣了也能換點錢。只要你以後不賭了，好好過日子，姐啥都願意。”
她說得很輕，卻字字像針，紮在林海心上。林海抬起頭，看著蘇嵐眼底的怯懦和期盼，心裡像被灌了滾燙的開水，自己何德何能，能讓這樣好的女人，在被自己傷透了心之後，還願意拿出最後的家底幫他？前世他是瞎了眼，才會把這樣的珍寶棄之如敝履。
“是呀，小海。” 林辰也在一旁附和，語氣無比認真，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林海的肩膀，“只要你肯改，踏踏實實過日子，哥就算砸鍋賣鐵，就算再去煤礦多下兩個班，也給你把債還了。咱一家人，只要心齊，啥坎兒都能過去。”
煤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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