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就好！” 見林海眼神里的認真，林辰心裡的石頭落了大半，一把將他摟住，粗糙的手掌拍著他的後背，語氣滿是欣慰，“把粥吃了，好好過年！年後二哥再去跟村支書說說，給你家爭取幾塊好地，咱以後踏踏實實種地，日子準能好起來！”
那會兒大公社剛退出歷史舞臺，土地承包制才在村裡鋪開，把以前集體種的地分到各家各戶，自己種、自己收，繳夠國家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這對莊稼人來說，是盼了半輩子的好事。林辰琢磨著，只要弟弟肯收心，有了好地，再勤快點，不愁過不上好日子。
可這話落在林海耳裡，卻沒掀起太多波瀾。作為經歷過二十一世紀商海沉浮的金融大鱷，他比誰都清楚，1985 年的中國，遍地都是機遇，就算是南下打工能掙到比種地多十倍的錢，做點小生意能趕上改革開放的紅利，或者搞點特色養殖，也比守著幾畝地強。他心裡早就有了更長遠的打算，只是現在還沒到說的時候。
他端起那碗小米粥，溫熱的粥水滑進喉嚨，帶著二哥手心的溫度；又拿起蘇嵐煮的肉末面，麵條軟爛，肉末香得勾人。這頓飯沒有山珍海味，卻是他前世吃了三十年宴席都沒嘗過的滋味，那是親情的暖，是家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把碗底的粥和湯都喝得乾乾淨淨，連碗沿都舔了舔。
林辰見他吃得香，放心地笑了，目光掃到一旁縮在蘇嵐懷裡的林可，眼神瞬間軟了下來。從棉襖內袋裡摸了半天，掏出一顆用透明糖紙包著的水果糖，糖紙被體溫焐得有些發皺，卻依舊閃著亮晶晶的光。他走過去，蹲在林可面前，把糖遞到她面前，聲音放得格外溫柔：“妮妮她娘昨天給的，甜得很，妞妞拿著吃，過年就得吃點甜的。”
林可怯生生地看了看蘇嵐，又看了看林海，小手藏在身後，沒敢接，不自覺的咂吧了嘴，眼睛緊緊的盯著面前的水果糖。她長這麼大，很少能吃到糖，只有過年時叔叔伯伯偶爾會給一顆，可今天林海在旁邊，她怕他不高興。
蘇嵐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小聲說：“二伯給的，拿著吧。” 得到媽媽的許可，林可才慢慢伸出小手，指尖碰到糖紙時，還飛快地縮了一下，確認林海沒生氣，才小心翼翼把糖捏在手裡，小聲說了句：“謝謝二伯。”
“哎，乖。” 林辰笑得眼角皺起細紋，伸手摸了摸林可的頭，又叮囑林海，“好好待她們娘倆，我先回去了，你二嫂還等著我呢。” 說完，揣著空碗，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屋裡只剩一家三口，氣氛突然安靜下來。林海看著蘇嵐收拾碗筷的背影，眼神里滿是柔和的愛意，前世他從未好好看過這個女人，如今才發現，她低頭時鬢邊垂落的碎髮，都透著一股溫順的美。可這眼神落在蘇嵐眼裡，卻讓她渾身發毛，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
改過自新的話，林海不是沒說過。以前每次想跟她同房，都會先湊過來軟語哄騙，說什麼 “以後好好過日子”，“再也不賭了”，可等事完了，轉頭就把承諾拋到九霄雲外，該賭還是賭，該打還是打。林海的花言巧語，她聽夠了，也怕了。
她悄悄捏了捏褲兜裡的老鼠藥，那是昨天從農技站買的，本想等夜裡林海睡熟了，帶著小可一起走。現在林海這副 “溫柔” 的模樣，讓她以為他又想要了。以前就算再急，他也會揹著女兒，可今天竟當著小可的面這樣看她，羞憤和絕望像潮水般湧來，她捏著藥包的手，又緊了緊。
“你誤會我了，嵐姐。” 林海看出她眼底的戒備，心裡一陣酸澀，都是自己以前造的孽，才讓她這麼怕自己。他聲音放得極輕，眼眶還紅著，帶著未消的激動，“我只是見到你們太激動了，以前是我混蛋，讓你受了太多苦，以後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更不會辜負你。”
蘇嵐沒說話，默默把碗筷放進盆裡，端到灶臺邊去洗。水流 “嘩啦啦” 地響，卻衝不散屋裡的尷尬。
林海看著蘇嵐彎腰收拾碗筷的背影，她的棉襖後襟沾了點灶灰，動作卻麻利得很，心裡突然一酸，自己剛才吃了熱粥熱面，卻沒問過她吃沒吃。前世他從不管這些，今天卻忍不住想關心。
“嵐姐，”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聲音放得很輕，怕嚇著她，“你們吃了嗎？鍋裡還有剩的嗎？”
蘇嵐收拾碗筷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她頭也沒回，聲音淡淡的，帶著點疏離：“我不餓，等會兒再吃。小可剛才喝了點米湯，不礙事。” 以前林海從不管她餓不餓，今天突然問起，反倒讓她覺得不自在。
林海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看著灶臺上空蕩蕩的鍋，想起剛才自己吃得狼吞虎嚥的樣子，恨不得抽自己一下，他知道有點肉都被自己吃了。
蘇嵐收拾得很快，將碗放進櫃子裡，她走到女兒身邊，抱起林可坐在板凳上，側臉對著林海。
林可趴在蘇嵐懷裡，小腦袋湊到媽媽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飄進了林海耳裡：“媽媽，他是不是喝醉摔到腦袋了？”
她沒叫 “爸爸”，只說 “他”。這個字像針，輕輕紮在林海心上。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慢慢走到蘇嵐面前，伸出手，想把林可抱過來。
林可嚇得往蘇嵐懷裡縮了縮，大眼睛裡滿是驚恐。林海的手僵在半空，心裡一陣刺痛，卻還是硬著頭皮，輕輕把她抱了過來。小傢伙瘦瘦的，身子就只有皮包骨了。
他看著女兒蠟黃的小臉蛋，忍不住在她額頭親了一口，聲音哽咽：“小寶貝，爸爸沒喝醉，是想明白了。以後爸爸一定讓你和媽媽過上好日子，給你買新衣服、買玩具，帶你去動物園、去遊樂場，吃好吃的，看好玩的。以前是爸爸不好，爸爸錯了，你會原諒爸爸嗎？”
林可愣住了。長這麼大，這是爸爸第一次抱她，第一次親她，第一次說要給她買東西。這突如其來的 “父愛”，讓她手足無措，眼淚 “唰” 地就流了下來，小身子還在輕輕發抖。
林海也慌了，連忙把她還給蘇嵐，心裡又悔又恨，自己以前到底是有多混賬，才讓女兒怕成這樣？他差點忍不住扇自己兩巴掌，只能握緊拳頭，強壓下要給自己兩巴掌的衝動。
“今天過年，咱們去鎮上買年貨吧。” 他怕再僵持下去會讓蘇嵐更緊張，趕緊轉移話題，臉上擠出笑容，“給小可買一身新衣服，再買點肉，晚上包頓餃子，好好補一補。”
“你別想從我這拿錢！” 蘇嵐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警惕，手緊緊攥著衣角，她以為林海又要騙她的錢去賭。家裡就剩那八塊五毛錢，說什麼也不能給他。
“不拿錢，不拿錢！” 林海連忙擺手，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太急，放緩了語氣，“嵐姐，我知道你不信我，可這次我是真的想明白了。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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