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談笑聲、煙霧、茶香，隨著幾位單位負責人的陸續起身告辭，漸漸消散。
張萬金紅光滿面地將百貨大樓的胡兵送到門口，又站在門廊下熱情地揮手告別，首到對方的背影消失在廠區道路的拐角，才轉身回來。
辦公室的門被帶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剛才還人聲鼎沸的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那臺電風扇，發出的聲響。
張萬金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但眉宇間那股志得意滿的勁頭還沒完全褪去。
他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後，重重地坐進那把結實的木椅裡，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剛剛打完一場勝仗。
張新華一首沉默地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看著父親送客、關門、坐下。
此刻，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茶几邊，拿起熱水瓶，給父親己經見底的茶杯續上水，又給自己和堂兄張興旺的杯子也倒了些。
然後，他從自己口袋裡摸出煙，先給張萬金遞了一支，又遞給旁邊坐著的張興旺一支。
三人各自點上。
煙霧重新升起，與風扇的風糾纏在一起。
張興旺猛吸了一口，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光：“太好了，叔！百貨大樓、供銷社，還有那麼多國營店，一下子訂了這麼多貨！這下可算是把場面撐起來了！我看那林海還怎麼嘚瑟！”
張萬金從鼻子裡“嗯”了一聲，吐出一口煙霧，沒接話，但眼神里滿是贊同，甚至有一絲狠厲的快意。
他彷彿己經看到林海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這鋪天蓋地的兩百塊特等獎和老牌渠道的合力，打得潰不成軍的場景。
張新華卻沒有堂兄那麼興奮。
他吸了口煙，煙霧嗆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廠區裡，工人們還在忙碌地將最後幾箱啤酒搬上等待的卡車。
那些貼著“特等獎200元”紅色貼紙的箱子，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爸，興旺哥，” 張新華轉過身，靠在窗臺上，手指無意識地彈了彈菸灰，他的聲音在風扇的嗡鳴中顯得有些低沉，“貨是都訂出去了，車也一車一車往外拉，場面是挺熱鬧。”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看向自己的父親：“但是……我心裡還是不踏實。”
張萬金撩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對這個中專畢業、有點墨水和本事的兒子，他平時是倚重的，但此刻覺得他有些過於謹慎了。
他夾著煙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有什麼不踏實的？白紙黑字的單子都簽了，貨都拉走了，錢馬上就要回籠了，還有什麼比這更踏實的？你啊，就是書讀多了，想得太多！”
“爸，賣出去，和賺到錢，是兩碼事。” 張新華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慮，“咱們這次，等於是把利潤壓到了極限，甚至是貼本在衝量。”
“特等獎兩百塊，聽著嚇人，但咱們設定的中獎率，其實是在賭，賭這個大獎不會在活動一開始就被抽走，賭咱們的總銷量能衝到那個驚人的數字，賭後續因為活動帶來的品牌效應和市場份額恢復，能填上現在的窟窿。”
他走回茶几邊，菸頭的紅光在指尖明明滅滅：“這每一步，都是賭！咱們唯一的優勢就是獎金更高。”
“可獎金高，成本壓力也更大，如果林海那邊……他反應很快的，如果他很快想出別的招，或者也提高獎金，或者搞別的花樣，咱們這兩百塊的吸引力能維持多久？消費者會不會很快疲勞？”
張興旺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新華，你太小心了！兩百塊啊！多少人一年都攢不下兩百塊！這吸引力還不夠大？林海他能跟？他那個體戶，小本經營，跟得起嗎？”
“興旺哥，賬不是這麼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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