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萬金那邊的動作，來得又急又猛，堪稱聲勢浩大。
鑼鼓隊敲得震天響，嗩吶聲穿透力極強，紅底黃字的海報被夥計們貼得滿城都是，連街頭巷尾的電線杆上都沒落下。
不到半天功夫，當天下午老包裝大山啤酒特等獎兩百元的訊息就傳遍了半個天府市，成了老百姓茶餘飯後最熱鬧的談資。
這股喧囂勁兒，自然也傳到了林海耳朵裡。
供銷社的車隊出發沒多久，劉禾木的電話就打到藍海生鮮超市的辦公室。
林海緩緩拿起聽筒，劉禾木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即便隔著聽筒，也能聽出他聲音裡的急促和憂心：“林老闆！張萬金那邊瘋了！兩百塊！特等獎兩百塊！”
“紅紙貼滿了大街小巷，鑼鼓隊都僱了好幾撥，在百貨大樓和幾個供銷社門口敲得震天響！他們的人跟打了雞血似的，扯著嗓子喊，攔著老百姓就介紹，咱們好幾個點的銷量，眼瞅著往下掉！”
林海握著聽筒，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落在辦公桌上的日曆上，眼神淡漠，彷彿電話裡傳來的不是壞訊息，而是尋常的天氣預報。
他甚至有空端起旁邊微涼的茶，吹了口起，輕輕抿了一口。
“劉主任，別急。” 他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坐會兒，喘口氣，喝口水。天，塌不下來。”
劉禾木是市供銷社銷售部的主任，正經的科級幹部，也見過不少風浪。
可眼下這陣仗，關乎自身利益和大山啤酒的銷售根基，由不得他不急。
供銷社每賣出一瓶新包裝的大山啤酒，他和陳亮就能吃一分紅利，這兩個月以來，每個月都能分大幾千塊錢。
“林老闆，能不急嗎？”劉禾木的聲音又提了幾分，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急切，“下面分社的主任電話都快把我打爆了！都說老百姓現在全奔著那兩百塊去了！根本不看咱們的啤酒！問咱們這邊到底咋辦，是不是也得趕緊跟上，要不……咱也弄個特等獎兩百塊錢？”
“跟上？跟上做什麼？”林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那聲音不重，卻奇異地帶著一種鎮定的節奏，“跟著他張萬金，也掏兩百塊、三百塊出來，比誰錢多，比誰嗓門大？比誰的鑼鼓敲得響？”
劉禾木在電話那頭一噎,瞬間沒了聲音。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靜下心來一想，林海說的確實有道理。
他長期和生意人打交道，對於這種靠砸錢比拼獎項的競爭手段，也知道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辦法。
拼到最後，只會兩敗俱傷，誰也討不到好處。
林海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點分析局勢的冷靜，一點點引導著劉禾木跳出眼前的侷限：“劉主任，你仔細想想，張萬金這麼搞，最著急上火的，真是咱們嗎？”
不等劉禾木回答，他自問自答，語氣篤定：“不是，是天府啤酒廠和市啤酒二廠。”
劉禾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為啥是他們？”
“咱們新包裝的開蓋有獎，這兩個多月來，搶了誰的市場最多？”林海引導他思考，“不就是這兩個國營大廠嗎？他們盤子大，轉身慢，被咱們啃下一塊肉，正憋著火呢。”
“現在好了，張萬金跳出來，掄起特等獎兩百塊的大錘，咣咣猛砸向整個市場，想用錢硬砸出條路。”
頓了頓，他又接著說道：“只不過，他這錘子，看著是朝咱們掄，像是要跟咱們死磕到底，可實際上，這一錘子落下去，砸得最疼的，是天府廠和二廠那些原本就搖搖欲墜的份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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