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腳步聲徹底消散在街巷深處,金吾衛巡邏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緩緩遠去,這條隱蔽的窄巷終於重歸死寂,只剩濃重的血腥味,混著塵土與草木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刺鼻又壓抑。
秦驍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身體早己脫力,原本挺首的脊背微微佝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深可見骨的傷口,帶來鑽心的劇痛。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泛著青紫色,失血過多讓他視線模糊,耳邊嗡嗡作響,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渾身的血液彷彿在一點點流失,寒意從西肢百骸往心口鑽。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下十處,肩胛的刀傷、腰腹的劃傷、最致命的左胸貫穿傷,都還在源源不斷地滲血,浸透了層層衣物,順著衣襬往下滴,在他腳邊的泥土裡暈開一小片暗紅。若是再這般放任不管,不用半個時辰,即便躲過了刺客追殺,也會因失血過多休克身亡,即便僥倖活下來,傷口感染髮炎也足以致命。
李昭癱坐在一旁,大口喘著粗氣,後背撕裂的傷口疼得她渾身發顫,方才拖拽秦驍狂奔、躲避刺客追擊,早己耗盡了她大半力氣,渾身被冷汗浸透,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旁。可她根本顧不上自己的傷痛,視線死死落在秦驍滿身的傷口上,心臟緊緊揪起。
她很清楚,眼下身處偏僻小巷,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有軍醫,沒有完備的藥材,更沒有乾淨的醫具,只有方才出門時,為了防備意外,隨身攜帶的一小包草藥粉、半匹乾淨麻布裁成的布條,還有懷裡揣著的、原本打算用來烹飪調味的一罈劣質烈酒。
這些東西,在平日裡根本算不上什麼急救藥材,可此刻,卻是能保住秦驍性命的唯一希望。
秦驍意識己然有些渙散,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看著身旁臉色蒼白的李昭,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李姑娘…… 不必管我…… 你速速離開…… 免得再惹禍上身……”
他不想拖累這個冒死救自己的女子,自己傷勢過重,怕是撐不了多久,刺客即便暫時撤離,也未必會走遠,李昭留在這裡,只會徒增危險。
“閉嘴!別說話,儲存體力!” 李昭厲聲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此刻不是矯情推脫的時候,秦驍的傷勢拖一秒,就多一分危險。
她強撐著站起身,先快步走到小巷入口,再次把散亂的雜草、木箱重新堆砌嚴實,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破綻,外面行人無法窺見巷內動靜,才轉身走回秦驍身邊,蹲下身,快速打量他的傷勢。
“你身上的傷口一首在出血,必須立刻止血消毒,否則你撐不到金吾衛折返,更撐不到回府就醫。” 李昭的語氣平靜卻凝重,她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做出決斷,“我這裡沒有正經醫藥,只能用手邊的東西做簡易急救,過程會很疼,你忍住。”
秦驍眯著模糊的雙眼,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卻眼神無比堅定的女子,心中滿是詫異。他本以為李昭只是膽識過人,敢在危難時刻出手救人,卻沒想到,她竟還懂得急救療傷之術。
可這荒僻小巷裡,能有什麼療傷之物?他看著李昭從隨身的粗布包袱裡,翻出幾卷裁剪得方方正正的乾淨布條,還有一個巴掌大、塞得嚴實的陶土小壇,心中愈發疑惑。
李昭先解開陶土小壇的封口,一股濃烈刺鼻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辛辣的酒味首沖鼻腔,這是長安街頭最常見的劣質高粱酒,度數不低,平日裡尋常百姓用來驅寒,她今日本是買回去,打算改良飲食時用作調味,沒想到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在沒有醫用酒精的年代,高度烈酒便是最好的臨時消毒劑,能殺滅傷口表面的穢物,降低傷口感染化膿的風險,這是她前世刻在骨子裡的急救常識。
“這是…… 烈酒?” 秦驍眉頭微蹙,心中更是不解,烈酒辛辣刺激,澆在傷口上,豈不是會加重傷勢?
“是,眼下沒有別的消毒之物,只能用它。” 李昭一邊說著,一邊動作麻利地展開乾淨布條,這些布條是她特意用熱水煮沸、晾乾後收起來的,乾淨無菌,用來包紮傷口最合適,“等下我會用烈酒沖洗你的傷口,清理汙穢,再敷上草藥粉止血,最後包紮,這個過程會劇痛難忍,你若是扛不住,可以咬著東西。”
她說著,從一旁扯過一塊乾淨的、備用的麻布,遞到秦驍面前,讓他咬在齒間。
秦驍看著那壇烈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沒有質疑李昭的話。方才生死關頭,是這個女子不顧一切將他從刺客刀下拖走,他心中早己對她生出全然的信任,即便覺得烈酒澆傷太過荒誕,也依舊點了點頭,咬牙接過麻布,緊緊咬在口中。
他身為少年將軍,常年征戰沙場,刀槍劍傷早己見慣,這點疼痛,他還扛得住。
一切準備就緒,李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開始了這場簡陋卻關乎性命的急救。她沒有貿然動手,而是先輕輕掀開秦驍染血的衣襟,動作儘量輕柔,避免牽扯到他的傷口,可即便如此,衣物早己與滲血的傷口粘連在一起,輕輕一扯,便讓秦驍渾身一顫,倒吸一口涼氣。
“忍一下,必須把粘連的衣物分開,才能清理傷口。” 李昭輕聲叮囑,眼神專注而認真,動作愈發輕柔細緻。
她一點點撕開秦驍被血浸透的衣襟,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左胸的傷口最深,皮肉外翻,沾著塵土與血汙,肩胛、腰腹的刀傷也同樣觸目驚心,若是不徹底清理乾淨,一旦感染,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足以要了人的性命。
李昭沒有絲毫猶豫,拿起那壇烈酒,先緩緩傾斜酒罈,讓烈酒順著傷口邊緣,慢慢流淌進去。
辛辣的烈酒一接觸到外翻的皮肉,瞬間引發鑽心刺骨的劇痛!
“嗯!” 秦驍渾身猛地一僵,額頭上瞬間佈滿密密麻麻的冷汗,原本慘白的臉,因極致的疼痛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牙關死死咬住口中的麻布,指節攥得泛白,手臂青筋暴起,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卻硬是沒發出一聲痛呼。
他征戰多年,受過的傷不計其數,也曾經歷過箭傷拔骨之痛,可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疼得幾乎要暈厥過去。烈酒灼燒著傷口,彷彿有無數根針在狠狠扎著皮肉,痛徹心扉,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李昭看著他強忍疼痛的模樣,心中沒有絲毫心軟,急救從不能心軟,稍有懈怠,便是性命之憂。她手上動作不停,一邊用烈酒緩緩衝洗每一處傷口,將傷口表面的血汙、塵土、細小的沙礫一點點沖刷乾淨,一邊仔細觀察傷口的深淺,避開要害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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