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的餞別宴設在京郊驛館，暮春風光正好，席間卻暗藏微妙的博弈。突厥使團離京前一日，李昭代表朝廷設宴踐行，陪同的還有戶部、兵部、鴻臚寺的一眾官員。酒過三巡，突厥主將忽然放下酒杯，對著李昭朗聲笑道：“李丞，實不相瞞，我家大王臨行前特意叮囑，此番互市擴建協議，唯有李丞簽字畫押，我部方才認可。若是換了旁人主事，哪怕官位再高，我們也不敢輕信。”
他話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席間每一個角落。陪同的唐朝官員紛紛側目，臉上各有詫異。
李昭端著酒杯，指尖微微一頓，心底卻清明如鏡。她知道耶律烈這番表態絕非隨口客套，本質是將互市合作與她個人深度繫結 —— 草原部族吃夠了中原朝令夕改的虧，認定她主事才能保障通商穩定，說白了，是用她的信譽做互市的擔保。
她面上不動聲色，淡淡笑道：“將軍說笑了。互市乃兩國邦交大事，自有大唐法度規制，無論何人主事，盟約皆作數。”
“話雖如此，可規矩是人定的。” 主將搖了搖頭，語氣首白，“草原人認人不認規矩。這些年李丞主事互市，公平公道，從不欺瞞部族，我們信得過。換個人，誰知會不會突然加稅、會不會剋扣貨物、會不會隨意關停互市？真要那樣，我們部族的牛羊賣不出去，族人沒了糧食，日子過不下去，邊境怕是就沒這麼安穩了。”
這話看似隨口閒談，實則字字帶著分量。
在場的官員都聽出了弦外之音：耶律烈部將互市合作與李昭深度繫結，言下之意，若是朝堂動了李昭，或是換了人主持互市，商路可能中斷，邊境可能再生事端。這不是威脅，卻是最現實的籌碼 —— 北境安穩、互市盈利的前提，是李昭繼續主事。
席間的戶部侍郎孟巖本是關隴舊族旁支，此前暗中授意下屬剋扣互市錢糧、拖延擴建工期，想給李昭添些麻煩。此刻聽了突厥主將的話，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心裡先打起了退堂鼓。
李昭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底並無半分竊喜，反倒生出幾分警惕。她清楚，靠外力施壓得來的順從從來都不牢靠，今日他們能因草原部族的態度退讓，明日也能因邊境局勢變化反噬。她要的從來不是 “沒人敢反對”，而是讓互市成為朝野公認的良策，讓制度代替個人成為安穩的根基。只是眼下，這股東風恰好能借勢而為，掃清新政推行的最後一點阻礙。
餞別宴的細節很快便傳遍了朝堂。
起初還有人覺得是突厥使者隨口客套，可沒過幾日，北境便傳來急報：草原其餘三部族見耶律烈與大唐通商獲利頗豐，紛紛遣使抵達雁門關，請求歸附通商，並且不約而同地提出，“希望由李丞主持商談互市事宜”。三部族加起來控弦數萬，若是能順利招撫通商，北境再無大的邊患，國庫還能再增一筆鉅額收入。
訊息傳入太極殿，天子龍顏大悅，當即下旨，命李昭全權負責三部族互市談判事宜，戶部、兵部、鴻臚寺全力配合，不得有半分推諉。
旨意傳到李昭手中時，她正對著北境輿圖推演商路佈局。指尖落在雁門關外的草原部族分佈圖上，她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三部歸附是意料之中的事，通商獲利的示範效應遠比言辭勸說有力。只是西部同時點名要她對接，既是機遇，也是隱患 —— 一旦她抽身或失勢，互市便可能生變。
她垂眸沉吟片刻，提筆在奏疏末尾添了一筆：請朝廷頒行《北境互市總章》，將稅率、市監、糾紛處置等盡數寫入法度，不因主事之人變更而改動。她要借這股東風，把個人的信譽，徹底轉化為穩定的制度，讓互市新政真正紮下根，而非依附於某一個人。
這道旨意，徹底掐滅了守舊殘餘勢力的小心思。
此前崔嵩倒臺後，關隴舊族雖元氣大傷，卻還有幾個中層官員不死心，暗中串聯，想在互市擴建的人事、錢糧上做文章，慢慢架空李昭的權力。他們算準了 “女子不宜久掌外事”，想著熬上一陣，總能找機會把互市權收回到士族手裡。
可如今的局面徹底打亂了他們的盤算。草原西部都點名要李昭對接，互市規模越做越大，國庫增收越來越多，邊境安穩全賴於此。誰要是敢動李昭，就是和國庫過不去，和邊境安穩過不去，和天子的新政過不去。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
戶部原本卡著互市擴建的三百萬貫工程款，旨意下來的第二日便全額撥付到位，連半句推諉的話都沒有；工部此前拖沓的互市場地修繕工程，當日便加派了工匠，工期首接縮短了半個月；就連御史臺幾個還想找機會風聞言事的言官，也悄悄收起了草稿。
李昭聽聞這些變化時，正在邦交署核對三部族的物產清單。她心底毫無波瀾，甚至覺得幾分可笑。這些人從前拿著祖制禮法百般刁難，如今卻因草原部族的一句話便盡數收斂，說到底，怕的不是她，是斷了財路、亂了邊防的罪責。這樣的順從看似穩固，實則脆弱，唯有讓他們真正看到通商的長遠益處，讓新政與所有人的利益繫結，才是長久之計。
更微妙的是邊軍的態度。
秦驍藉著巡查邊防的由頭，讓北境邊軍遞了一道奏摺上來，奏疏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互市開後，邊患銳減七成，糧草補給順暢，士卒戰力提升。若能招撫其餘三部，北境可保十年無大戰。” 邊軍是國防根本，邊軍的態度，等於給李昭的互市之策蓋了最硬核的印章。
軍方明確支援，外交現實倒逼，天子全力信任，三重壓力疊加之下，朝堂上殘存的反對勢力徹底偃旗息鼓。從前還敢私下議論 “女子掌外事非國之福” 的官員，如今都閉緊了嘴巴；從前處處掣肘刁難的衙門，如今事事主動配合，生怕慢了半分擔上責任。
有官員私下感嘆：“沒想到草原部族反倒幫了大忙。如今誰要是敢動李少卿，就是和銀子、和邊防過不去，誰也沒這個膽子。”
李昭偶然聽聞這句議論時，正與謝景瀾在中書省議事。她心底暗道：這只是表象。外力施壓只能鎮住一時，真正能讓人心服的，是實實在在的國庫增收、邊境安穩、百姓安居。等互市的紅利遍佈朝野，就算沒有耶律烈施壓，也沒人願意回到閉關鎖邊、戰火不斷的舊日子裡去。
幾日後大朝會，商議草原三部互市談判事宜。
有個老牌貴族出身的禮部侍郎，還想試探著說一句 “互市乃國之大事，需派宗室重臣主持，方顯大國體面”，話音剛落，便被兵部尚書當場駁回：“草原諸部只認李少卿，派宗室去，人家不認，談崩了誰負責？難不成王大人親自去邊境安撫部族？”
一句話堵得侍郎面紅耳赤，再也不敢多言。
天子端坐御座，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當即沉聲定調：“互市諸事，由李昭全權處置，有先斬後奏之權。各部衙門全力配合，再有推諉拖延、暗中掣肘者，以瀆職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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