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書房內，龍涎香嫋嫋升騰，天子立在輿圖前，指尖緩緩劃過北境沿線的互市標記，眉宇間凝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沉。太子謀逆案平定後，朝局日漸安穩，國庫連年增收，邊境烽煙漸息，本是難得的太平光景，可他心底卻始終壓著一絲隱憂 —— 李昭的權勢，漲得太快了。
秦驍掌京畿兵權，三萬禁軍唯其馬首是瞻；謝景瀾總領中樞政務，六部衙門俯首聽命；沈清辭收攏民間人心，百姓稱頌之聲不絕於耳；就連草原耶律烈西部，也只認李昭主事互市。軍、政、民、外西方力量擰成一股繩，盡數圍繞著李昭運轉。雖說眼下她行事恭謹、事事奏請，可這般權勢格局，己隱隱有了尾大不掉之勢。
帝王心性從來容不得半點失衡。他信李昭的才幹，也念她的功績，卻也不得不防 —— 自古權臣皆起於微末，功高震主者鮮有善終，不是臣子必反，是權勢到了那個位置，由不得人。幾番思忖之下，他決定設下幾重試探，看一看這位一路高歌猛進的邦交少卿，到底有沒有逾矩之心，忠不忠心，懂不懂進退。
第一重試探，擺在了大朝會之上。
議事臨近尾聲，天子忽然看向階下的李昭，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李昭主持互市有功，邊務錢糧往來日漸繁雜，戶部度支司常有力不從心之感。朕有意讓你兼領度支司事，總掌通商邊務錢糧排程，也好省去中間週轉的周折。諸卿以為如何？”
話音一齣，滿殿譁然。
百官紛紛變色，誰都聽得懂這道任命的分量。度支司掌天下財政收支，是戶部最核心的權柄；李昭本就執掌邦交與邊務，再兼管度支錢糧，等於把通商、邊務、財權盡數握於一手，權勢之盛，首追三省主官。更關鍵的是，這不符合大唐官制，從未有外朝五品官兼領度支的先例。
謝景瀾眉頭微蹙，下意識看向李昭，眼底帶著幾分擔憂。這是榮寵，更是燙手山芋 —— 接了，便是坐實了 “貪權攬政” 的口實，坐實了皇帝的忌憚；不接，又有抗旨不遵之嫌。
李昭神色平靜，心中卻瞬間清明。她知道，這不是封賞，是第一重試探。帝王在看她會不會被權力衝昏頭腦，會不會順勢接下財權，坐大自身。
她當即出列，躬身叩首，語氣懇切而堅定：“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受。臣本是內廷出身，才疏學淺，能執掌邦交一事己是勉力為之，常恐有負聖託。度支司掌國庫錢糧，干係國本，需精通算學、熟稔戶部規制的老臣執掌，方能不出差錯。臣不通度支庶務，貿然兼領，只怕誤了國事，辜負陛下信任。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另選賢能。”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邦交與戶部銜接之事，臣自會與戶部官員勤加溝通，絕不耽誤互市排程。臣以為，專一事方能盡其責，權柄過雜，反易生疏漏。”
一番話說得坦蕩懇切，既沒有半分貪戀權位的意思，又句句站在國事角度，進退有度，毫無破綻。
天子端坐御座，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眼底的深沉散去幾分，淡淡笑道：“李卿過謙了。既是如此，此事便再議吧。”
輕飄飄一句帶過，彷彿真的只是隨口一提。可階下的老臣們都明白，這一關，李昭算是穩穩過去了。
第二重試探，設在御書房的私下召見。
幾日後的傍晚，天子召李昭入宮議事。談完草原三部互市的細節，他忽然從案頭拿起幾封密封的奏摺，隨意推到她面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小事：“這幾日，有幾份匿名摺子遞上來，說你結交武將、勾連外臣、私通草原部族，內外勾連，結黨營私。李卿自己怎麼看？”
話說得輕，分量卻重如千鈞。結黨營私是歷朝帝王最忌諱的罪名，私通外邦更是通敵大罪。換做尋常官員，此刻早己嚇得跪地叩首、涕淚辯解。
李昭拿起奏摺，快速掃了幾眼，內容無非是老調重彈，卻添了不少莫須有的 “私通耶律烈” 的罪名。她放下摺子，神色未變，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憤懣不平，只從容躬身道：“陛下，臣有三說。”
“其一，臣與秦將軍、謝大人往來，皆是公務，從無私相授受。京營護衛商路，中樞統籌政令，皆是國事，若這便是結交武將、勾連外臣，那滿朝文武協同辦公，豈不都成了結黨？
其二，臣與耶律烈，只有邦交往來，所有會談皆有記錄，所有盟約皆有司存底。互市通商是國策，臣不過是奉旨行事，何來私通之說？草原部族信任臣，是因臣處事公允，能保他們通商實惠，這是大唐國威所致，非臣私人恩惠。
其三，若陛下與朝臣對臣有疑，臣懇請陛下派三司徹查臣的府邸、賬目、往來信函，若查出半分私心雜念，臣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她抬眸看向天子，眼神澄澈坦蕩，沒有半分躲閃：“臣蒙陛下不棄，從內廷女官擢升外朝重臣，所做一切，皆是為了大唐邊務安穩、國庫增收。臣不敢自稱賢臣，卻絕不敢有半分二心。若流言不止，臣願自請降職，辭去邦交少卿之位，以塞悠悠眾口。”
說罷，她深深叩首，姿態放得極低，卻沒有半分卑微怯懦。
天子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俯身親自扶起她：“朕不過是隨口一提，李卿何必當真。朕若不信你，也不會讓你執掌互市。這些流言蜚語，朕自會壓下去，你只管安心做事。”
話雖如此，他心底卻暗自點頭。面對構陷不驕不躁，有功不傲，遇疑不怨，還能主動請辭避嫌，這份心性定力，尋常官員遠不能及。至少眼下，她沒有半分恃權而驕的樣子。
第三重試探，是一道突如其來的賞賜。
又過了幾日，天子下旨，將原東宮旁的一座宅邸賞賜給李昭。那宅邸本是太子心腹的私宅，園林精緻，地段顯赫，更重要的是，它緊鄰舊東宮，是極為敏感的地界。按規制，五品官員不得居住在皇親勳貴的宅邸片區，更遑論是太子舊黨府邸。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賞宅子，更是試分寸 —— 看她敢不敢接下逾制的賞賜，看她有沒有攀附皇權、恃寵而驕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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