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露打溼了庭院的海棠花瓣，李昭立在廊下，望著御書房的方向久久未動。白日里三次試探的細節在腦海中一一閃過，她心底比誰都清楚，天子雖暫時放下了戒心，可那份忌憚並未真正消散。
帝王的猜忌，從來不會因一次兩次的應對便徹底消除。根源不在她有沒有二心，而在她的權力格局 —— 外朝掌邦交邊務，朝堂有謝景瀾呼應，軍方有秦驍託底，民間有沈清辭收攏人心，甚至草原部族都唯她馬首是瞻。更微妙的是，她雖己轉任外朝，卻依舊握著尚宮局的隱性影響力，內廷人事、宮規排程多有她昔日定下的規制，等於橫跨內外兩廷，踩了歷朝歷代 “後宮不得干政” 的紅線。
這才是天子最深的顧慮。軍政權勢尚可制衡，內外勾連卻是帝王大忌。與其等天子日後出手削權，不如主動退讓，自削臂膀，既全了君臣體面，也徹底打消對方的猜忌。想通這一層，李昭心底便有了決斷 —— 主動交出內廷權力，徹底劃清內外邊界，以退為進，換長久安穩。
第二日一早，她便擬好了奏疏，回府後徑首去了沈清辭的藥房。
沈清辭正配著新藥，見她神色鄭重，便放下藥杵：“姐姐這是怎麼了？可是朝堂又出了變故？”
“不是變故，是我自己想做個取捨。” 李昭將奏疏草稿遞過去，輕聲道，“我打算上奏陛下，正式卸下尚宮局的所有兼管權責，內廷人事、宮規、庶務悉數歸還掖庭局與賢妃娘娘，往後我只專心執掌外朝邦交與邊務，不再過問內廷半分事。”
沈清辭愣了愣，臉上滿是不解：“為什麼？尚宮局是我們當年一步步穩住的根基，如今交出去，豈不是自斷臂膀？再說了，你本就沒怎麼管內廷事務，不過是留著些舊日情面，何至於要全數交出去？”
“正因只是隱性權力，才最是忌諱。” 李昭坐下來，語氣平靜卻通透，“陛下忌憚的，從來不是我手裡明面上的邦交權，是我橫跨內外的勢力。外朝有盟友，軍方有後盾，內廷還有舊部，換做你是帝王，你會不會疑心？主動交出去，不是示弱，是表忠心 —— 我李昭要的只是做事的權柄，不是結黨營私的勢力。內廷的權力放了，內外邊界劃清了，陛下的猜忌便沒了落腳點，反而能更放心地讓我在外面做事。”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如今後宮安穩，賢妃娘娘主持大局，各司主官都是規矩人，交出去也出不了亂子。留著虛名，反倒徒增猜忌，得不償失。”
沈清辭聽罷，沉吟片刻也懂了其中利害，輕嘆一聲：“姐姐總是想得長遠。世人都忙著爭權奪利，你倒好，主動把到手的權力往外推。”
“權力是把雙刃劍，握得太多太雜，反容易傷了自己。” 李昭淡淡一笑，“我們要的從來不是權勢滔天，是能安安穩穩做事，讓新政推行下去，讓百姓過得好。這點內廷權力，換帝王心安，換朝堂安穩，值。”
三日後大朝會，奏事完畢，李昭手持笏板出列，當眾呈上了奏疏。
“陛下，臣有本奏。” 她躬身行禮，語氣懇切，“臣自執掌邦交以來，北境互市日漸擴張，草原西部陸續歸附，邊務、通商、談判諸事繁雜，臣常覺精力有限，恐有疏漏。此前臣雖轉任外朝，卻仍兼管尚宮區域性分庶務，權責不清，既不合內廷外朝分治的祖制，也讓臣難以專事邦交。懇請陛下恩准，臣正式卸下所有內廷兼管之權，尚宮局人事、宮規、庶務悉數歸還內廷，由賢妃娘娘與掖庭局統籌。臣願專心執掌邦交署事務，盡忠竭力，辦好互市邊務，不負陛下重託。”
話音落下，滿殿皆驚。
百官紛紛側目，臉上滿是詫異。誰都知道，內廷勢力是李昭最早的根基，如今她權勢正盛，卻主動交出內廷權力，這無異於自斷一臂。不少人暗自嘀咕，猜不透她打的什麼主意；還有幾個守舊老臣，原本還想拿 “內廷外朝勾連” 做文章，此刻反倒愣住了 —— 人家主動把權交了，他們連攻訐的由頭都沒了。
天子端坐御座，指尖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李卿主持內廷多年，規制井然，後宮安穩。如今驟然卸任，內廷恐難適應。朕看，不必急於一時。”
這是帝王的常規挽留，也是最後一重試探 —— 看她是真心退讓，還是故作姿態。
李昭早己料到，當即再拜，語氣愈發懇切：“陛下，內廷外朝分治，乃是祖制，不可輕廢。臣身為外朝官員，久掌內廷之權，本就不合規制，長此以往，必招非議，也亂了朝廷法度。如今賢妃娘娘持重端方，尚宮局各司主官皆幹練稱職，內廷事務早己運轉順暢，臣在與不在，並無分別。反倒臣兼著兩職，精力分散，既耽誤邦交大事，也難免疏忽內廷庶務，得不償失。”
她抬眸望向天子，眼神坦蕩：“臣所求，唯能專心做事，不負陛下信任。還望陛下恩准。”
一番話公心昭然，句句站在法度與國事的角度，全無半分戀權不捨。
天子凝視她片刻，心底最後一絲疑慮也悄然散去。他原本還擔心李昭權勢日盛，會滋生驕矜之心，如今見她主動削權、恪守本分，反倒徹底放下心來。這樣的臣子，有才幹卻不貪權，有根基卻不越界，才是真正能託付大事的人。
“好。” 天子緩緩點頭，語氣裡添了幾分真切的讚許，“李卿公忠體國，深明大義，朕心甚慰。便依你所請，即日起，你卸下所有內廷兼管之職，專任邦交少卿，總領北境互市與邊務諸事。內廷事務，由賢妃全權統籌，尚宮局各司照舊當差。”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主動讓權，恪守臣節，朕心甚悅。特賜你黃金百兩、錦緞五十匹，以彰公心。”
“臣謝陛下隆恩。” 李昭深深叩首，禮數週全，無半分驕矜之色。
散朝之後，謝景瀾與她並肩走在宮道上，語氣裡帶著由衷的佩服：“你這一步棋，走得太妙了。主動交出內廷權力，看似少了臂膀，實則徹底打消了陛下的猜忌，也堵了所有守舊派的嘴。從今往後，你專心執掌邦交，名正言順，再無人能拿‘內外勾連’攻訐你。”
“本就該如此。” 李昭淡淡道，“權力不在多，在專。攥著一堆模糊的隱性權力，不如握著實打實的執政實權。內外邊界劃清了，陛下放心，百官服氣，我們做事反而更順暢。”
謝景瀾微微頷首，心中愈發感慨。古往今來，多少人困在權力裡進退失據，像李昭這樣身居高位卻能清醒自處、主動退讓的，實在太少。也正因如此，她才能走得比任何人都穩，都遠。
幾日內，交接事宜便有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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