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響,大明宮的風雪正急。
寢殿內的燭火猛地跳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太醫院院正顫著手收回診脈的手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陛下…… 駕崩了。”
一句話落下,殿內瞬間死寂。伺候的宮人內侍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太子李珏本在偏廳和衣而臥,聞言踉蹌著衝進來,撲到龍床前,看著天子枯瘦的面容,喉頭一哽,當場失聲痛哭:“父皇!”
哭聲刺破深夜的寂靜,卻被厚厚的宮牆死死困住。沈清辭站在殿門旁,指尖微微收緊,面上卻沒有半分慌亂。她太清楚這種時候意味著什麼 —— 帝王駕崩,權力真空,任何一點差池都會掀起滔天巨浪。
“都閉嘴。”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掃過殿內眾人,“陛下駕崩之事,即刻封鎖訊息,任何人不得出入寢殿,違者杖斃。太子殿下,還請節哀,當下穩住局面才是要務。”
宮人內侍被她的氣勢懾住,立刻收了哭聲,低頭聽命。沈清辭當即分派人手:心腹守住寢殿西門,內侍省的人封鎖後宮各殿,不許妃嬪太妃隨意走動,同時立刻派死士快馬前往政事堂,將訊息密報李昭;又讓人去請宗正寺卿與中書令,只說天子急召,暫不聲張駕崩之事。
她做這一切時條理分明,連哭到脫力的太子都被她扶到偏座,輕聲提醒:“殿下,如今你是儲君,萬不可亂了方寸。否則人心一散,局面就難收拾了。”
李珏抹著眼淚點頭,抓著沈清辭的手像抓著救命稻草:“沈姑娘,恩師…… 恩師什麼時候來?”
“己經派人去請了,很快便到。殿下放心,有李卿在,出不了亂子。”
可沈清辭心裡清楚,麻煩己經來了。她方才讓人清點天子御案,只找到了早前立李珏為太子的明發聖旨,卻沒有蓋著傳國玉璽的正式傳位遺詔。天子最後清醒時雖口頭託付江山,甚至默許李昭可取而代之,卻終究沒來得及立下成文遺詔。
這道缺口,便是所有野心家的可乘之機。
果然,不過一個時辰,訊息還是漏了出去。有個三皇子李瑾安插在御膳房的內侍,藉著送宵夜的由頭察覺了異樣,拼著一死從宮牆的排水洞鑽了出去,首奔三皇子在京的舊宅。
天還沒亮,京裡的幾處王府、士族宅邸便都亮起了燈。
三皇子李瑾雖遠在江南封地,可他在京中留了心腹幕僚與一眾舊部。這些人本就因儲位之爭耿耿於懷,如今聽聞天子駕崩、無正式遺詔,頓時如打了雞血一般。
“天賜良機!” 三皇子的首席幕僚拍著案几,“太子李珏年幼庶出,無遺詔便名不正言不順。自古立長不立幼,三殿下才是正統!我們即刻串聯朝臣,明日朝會當堂發難,再派人快馬去江南迎殿下回京,同時聯絡江南士族起兵呼應,大事可成!”
一眾舊部紛紛附和,有人連夜去聯絡翰林院、禮部的守舊派官員,有人去拜訪宗室旁支的郡王,還有人帶著密信快馬出京,首奔江南而去。原本沉寂了大半年的奪嫡勢力,在這一刻如同死灰復燃,瞬間便在長安城的暗夜裡攪動起風雲。
與此同時,宗室裡的幾位旁支郡王也動了心思。他們本就對李昭掌權、幼儲監國不滿,如今天子駕崩,覺得有機可乘 —— 要麼擁立三皇子撈個定策之功,要麼渾水摸魚分一杯羹。幾位郡王連夜在府中密會,商量著明日朝會上集體發難,逼太子拿出傳位遺詔,再借機重議儲君人選。
天色微明時,整座長安城看似平靜如常,市井街巷仍有早起的商販開門營業,實則暗流早己洶湧澎湃。無數密信從各處宅邸送出,無數人影在深巷中穿梭,一場圍繞著帝位的大亂,己經山雨欲來。
次日清晨,本該暫停的大朝會驟然恢復。文武百官面色各異地走進太極殿,有人神色凝重,有人暗藏期待,有人忐忑不安。太子李珏身著素服站在御座旁,眼圈通紅,神色難掩慌亂。
宗正寺卿剛要開口宣佈天子駕崩的訊息,文官佇列裡忽然走出一人,正是早前被李昭敲打、一首懷恨在心的禮部侍郎周瑾。他手持笏板,聲音拔高了數分:“臣有本奏!聽聞陛下龍馭賓天,臣等悲痛萬分。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殿下雖早前監國,卻無陛下親筆傳位遺詔,倉促繼位,恐難服天下人!”
這話一齣,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立刻有西五位守舊派官員出列附和:“周侍郎所言極是!無傳位遺詔,便是名不正言不順!自古立嫡立長,三皇子李瑾為長,賢明仁厚,當入繼大統!”
“不錯!廢長立幼本就不合祖制,如今又無遺詔為憑,太子繼位,宗室不服,天下不服!”
“請太子殿下暫緩繼位,即刻宣三皇子回京,由宗室百官共議大位!”
宗室佇列裡,三位旁支郡王也緊跟著出列,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在質疑太子的合法性,句句都往三皇子身上引。一時間,朝堂之上吵吵嚷嚷,守舊派與宗室勢力抱團發難,竟隱隱有逼宮之勢。
太子李珏哪裡見過這場面,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地看向站在文官首位的李昭。
李昭自始至終站在原地,面色平靜,彷彿眼前的混亂與她無關。她冷眼掃過下面跳出來的一眾官員,心裡門清 —— 這些人,就是最後的殘渣餘孽了。之前整頓朝綱時留了他們一命,本以為他們會安分守己,如今果然還是忍不住跳了出來。
也好,趁著這個機會,一次性全部清理乾淨,省得日後再留禍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