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姝頓了頓才看向褚明遠：“那為什麼突然要換稱呼？”
褚明遠帶著幾分笑意看著她，神態自然：“我們的父親是多年的好友，兩家也算世交，總叫你程家妹妹，總覺得有些生分。”
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
程姝歪頭想了想，沒有出聲。倘若沒有方才飯桌上發生的種種爭執，她或許不會牴觸這件事，可經過剛才一番鬧劇，她心裡氣悶，連帶不想給褚明遠什麼好臉色。
褚明遠輕聲問道：“可以嗎？”
程姝微微撇了下嘴角，不說話。她今年十九歲，許多神態舉止卻比褚明澤還要稚嫩天真，這鬧脾氣的模樣兒，並不惹人煩，反而透著幾分小貓似的憨態。
褚明遠不著痕跡地向前挪動半步，攏了攏被寒風掀起的衣襟，替她擋住從院中席捲而來的風雪，又開口詢問：“那你的朋友們平時都怎麼稱呼你？”
“叫姝兒啊。” 程姝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褚明遠又被逗笑了，笑了許久才緩緩搖頭，沒有繼續糾結稱呼的話題。
頭頂的燈泡輕輕晃了晃，橘黃色的一小片光暈隨之漾開，像一潭流動的溫水，鋪在兩人腳邊。
程姝抬眼望向院子圍牆外頭，遠處街燈朦朦朧朧，深黑色的建築輪廓層層疊疊，如同連綿起伏的山巒。迎面吹來的寒風裡，沒有桃溪村清新溼潤的草木香氣，只有淡淡的煤煙混著冰雪的冷意。
堂屋前厚厚的棉布簾子歪開一道縫隙。順著縫隙往外望去，剛好看見走廊底下站著兩道身影，一道頎長挺拔，一道窈窕纖細。
阿霞收拾著桌上的茶杯與點心，樂呵呵同孟慧蘭說道：“您瞧瞧，他倆站在一處多般配。咱們明遠個子己經夠高，這小程身段更是出挑，腿又長，我在武陵鎮上，還從沒見過身形這麼高挑的姑娘。她要是能跟明遠在一塊兒，往後生的孩子……”
“別扯太遠。” 褚海清合上報紙適時打斷，“小姑娘才十九歲，來咱們家做客，這話要是被她聽見，該難為情了。”
“嗨，咱們也就私下隨口聊聊。” 孟慧蘭捏著牙籤紮起一塊蘋果慢慢嚼著，笑意裡藏著幾分酸，“明遠這孩子從小心思藏得深，我還是頭一回見他對哪個姑娘這麼上心。自從上次小程來過家裡，我就覺著他有些不一樣。之前我說打算下鄉接她過來過年，明遠主動提出自己去，你就不覺得蹊蹺？”
“我自然看得出來。” 褚海清將報紙翻過一頁，可版面整齊的鉛字，他一個也沒能看進去，“華清把姝兒託付給我照看，咱們家不能存這樣的心思。”
“什麼叫存這樣的心思？” 孟慧蘭開口辯駁，“她己經下鄉，戶口都遷到鄉下了。你看看眼下這些知青，就算家裡有門路，想要返城哪裡是件容易事。就咱們單位小鄭娶的那個女知青，聽說家裡在北京還是當官的呢，還不是回不去？再說了，咱們明遠的樣貌、工作、性子，哪一點委屈她了？還有一樣兒，家裡有你關照著，還能讓她吃苦？”
孟慧蘭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顯然在心裡顛來倒去想了許久。
褚海清淡淡側過頭瞥了她一眼。
“你別把主意打太早，我瞧姝兒對明遠不見得有感情。”
“一回生二回熟，相處久了還怕培養不出情誼？你瞧瞧上次她登門，我讓明遠騎車送她，這會兒兩個人又在門廊底下低聲說話，感情可不慢慢就好了。”
褚明澤洗完澡，換上乾淨的海魂衫與綠軍褲，清清爽爽地下樓找水喝，正好聽見母親這番話。
他走上前，從果盤拿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滿臉不贊同：“哥性子好，跟誰都能聊上幾句，這能說明什麼？媽，前段時間你不還想著撮合朱秋紅和我哥？”
孟慧蘭連忙開口：“別亂講話！之前不過是朱秋紅上門拜年，長輩隨口說笑幾句，現如今早就不興相親那一套了。”
這番話倒是點醒了褚海清，他面色沉下來，板著臉吩咐：“往後少讓你表姐帶著朱秋紅上門。姝兒是我貴客，今天她實在太失分寸。”
孟慧蘭神色悻悻：“再怎麼說也是我表姐，早些年家裡日子艱難，多虧表姨時常接濟我們。”
她頓了頓，轉念又道，“不過話說回來，秋紅惦記明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少來往也好，免得日後明遠成家，碰面反倒尷尬。”
褚海清淡淡道：“你想得未免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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