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總是不夠用的嘍。我還想打新傢俱,蓋房子……”程姝回憶著看過的年代小說裡,女主賺錢後改善生活的法子,掰著手指一一細數,“等我有了錢,就再也不想住在那破宿舍裡了。”
宿舍裡又潮又冷,還有討厭的人,三天兩頭跟她找茬。連說句話,都要小心翼翼,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程姝捧起臉,露出憧憬的笑意:“我要自己住一間大房子!院子裡要種花,種菜,養一隻小狗或者小貓。房間要能曬到太陽,掛上漂亮的小花布窗簾,床上鋪軟軟的墊子。被子三天曬一次,永遠都帶著太陽的香氣。”
程姝談起錢的態度與看法,要是讓別人聽去,只怕要引起軒然大波,甚至帶著資本主義的危險氣息。
可是她在談起錢時,眼睛亮晶晶的,嗓音柔軟而夢幻,讓人不忍打斷,反而忍不住隨著她一起,窺見了那些細微而具體的幸福。
沈長庚沉默地聽完,片刻後,才回過身來,嚴肅地看著程姝那雙天真的眼睛。
“程姝,”沈長庚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你心裡琢磨的這些事,不要再對第二個人說,一個字都不要提。”
程姝不服地說:“為什麼?我不過是挖點草藥,想賣……”
沈長庚打斷她的話:“現在是集體生產,按勞分配。你總想著賺錢,過好日子,這叫自發勢力,是資本主義尾巴!”
程姝滿眼不服氣,梗著脖子說:“毛主席還說過呢,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自己挖草藥去賣錢,改善生活,怎麼就是資本主義了?”
她還知道“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沈長庚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語氣更加嚴肅:“不管你自己如何覺得,落在別人眼裡,這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一旦被人抓住,扣上這頂帽子,你這輩子就完了!”
“可是……可是……”程姝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口不擇言地說,“可是你也賣東西!你怎麼不怕?”
沈長庚的眼神猛然鋒利,首首看進她眼裡:“誰告訴你的?”
“……我猜的。”程姝被他嚇得臉色發白,眼波顫動,飛快地編出藉口,“你成分差,工分拿得少,還能頓頓拿雞蛋給我吃,這還猜不到嗎?”
她一時天真,一時又這樣聰明。
程姝眼圈忽而紅了,這還是沈長庚第一次對她這麼兇:“我又不傻,我只對你一個人說這些事的……”
沈長庚看著她嬌氣的樣子,知道不把話說透,她就不能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
他沉下臉,嗓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隔牆有耳!就算是對著我,也不能說。錢,做生意,這幾個字眼,以後你提都不要提,想也不能想!”
程姝怔怔看著他,這下小臉都白了,眼睫急促地顫了顫,眼底迅速泛起水光。
見她嚇成這樣,沈長庚努力緩下臉色,低聲解釋:“我成分……不好,做這些事是為了生計。而且我一個大男人,被抓住頂多挨批鬥。可是你不一樣,你一個姑娘家,又長得……”
沈長庚的話音頓住,視線掠過程姝的臉,每一次看見這張臉,都會被重新驚豔一次。
聽得他語氣軟下去,程姝氣勢又上來了,扭開臉,氣鼓鼓地說:“我有什麼不一樣,大不了也批鬥我好了!”
“程姝!”沈長庚提高嗓音,止不住地透出怒意,“不準胡說!”
程姝這下首接跳了起來,嚷得比他還要大聲:“沈長庚!你雙重標準!我不要你管!”
沈長庚的耐心,在她這句不知死活的話裡,終於宣告耗盡。
程姝眼前,驀地籠罩下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