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膚黑髮的少女站在那兒，滿臉不屑，一雙眼卻亮得驚人，彷彿燃燒著兩團火焰。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她身後半步，面無表情，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叫人不敢妄動。
林鐵柱張了張嘴，被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盯著，竟一時說不出話。
林婆子卻跳了起來：“城裡來的丫頭片子，我們老林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程姝沒理她，轉向剛才說著風涼話的那幾個女人：“你們也是女人，也有母親和女兒。要是你媽和你閨女捱打，你們也勸她忍忍？”
她眸光如水般乾淨，那些女人臉色變了變，紛紛低頭，有人別開了臉。
“我打年輕的時候，就這麼過來的……我男人也打我，女人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剛嫁過來的時候，男人也打我。”一個年輕些的媳婦開口，“我媽說忍忍就好了。現在我兒子三歲了，他是很少打我……”
另一個女人也說：“我男人倒是不打我，就是我婆婆……”旁邊人捅了捅她，她忽然一個哆嗦，不吭聲了。
吳曉拔高嗓門：“忍忍忍，你們這樣，忍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女人們面面相覷，她們生下來，看見的聽見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她們從沒聽過這樣的問題。
男人們忍不住了，有人嗤笑：“你們幾個城裡來的丫頭片子，知道什麼？”
“女人讀書讀多了，心就野了。”
“娘們兒家家的，事兒真多——”
秦川忽然走出來，他素來帶笑的臉緊繃著，臉色難看地站在程姝身邊。
“我也是男人。”他聲音硬邦邦的，擲地有聲，“在我們北京，打女人的男人不算爺們兒。走出衚衕口都得被人開瓢。”
顧青柏也走出來，站在程姝的另一側，不鹹不淡地說：“上海也是。”
陳沖斯斯文文地推了推眼鏡：“我同意。”
“我們東北爺們兒也不打女人啊！”呂建剛在後頭蹦躂著喊。
那幾個男人被噎住了。北京、上海，這兩個遠在天邊、金光閃閃的地方，一種天然的權威性壓倒了這些最遠只到過鎮上的男人們，也壓倒了他們所謂的男子尊嚴。一時間，他們面面相覷，誰也沒吱聲兒。
王桂蘭的嘴唇咬得發白，雙眼卻通紅。她看了程姝一眼，又一一看過那幾張年輕的臉、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開口了。
“我搬出來的頭兩年，工資都被林鐵柱領走了。”她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第三年，我提前堵住了會計，才第一次拿到自己的工資。”
“你胡說啥！”林婆子衝上來，抬手就往王桂蘭臉上抽，“哪一次錢糧沒給你！”
卻被民兵林向北一把攔住，呵斥道：“不準打人！”
“一次都沒給！”王桂蘭提高嗓門，“去年，前年，大前年！每一年！公社作保，說會讓林鐵柱把糧給我！然後就沒影兒了。我找公社，公社不認，我找林家，林家也不認！”
“啥？一次都沒給？”大傢伙嗡嗡地議論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