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蘭站在那裡。臺下的聲音嗡嗡的，和母親的、孃家嫂子的、村裡女人的聲音攪合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粥，一句一句首往耳朵裡灌。
“離婚的女人晦氣！別把孃家風水帶壞了！”
“鐵柱多老實的一個人啊，不就喝多了動了手嗎？讓他給你賠個不是就完了！”
“一個鍋裡攪勺子，哪能沒個磕磕碰碰的？”
她想起第一次捱了林鐵柱的打，哭著回孃家那天。她娘站在門口，拉著她的手，眼淚吧嗒吧嗒掉，嘴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忍忍，忍忍就好了。”
她嫂子站在門後，懷裡抱著侄子，臉拉得老長：“家裡口糧本來就緊！嫁出去的大姑子回來吃飯，算怎麼個事兒？”
她站在那兒，等到了天黑，她爹和大哥也沒回來。天那麼黑，她一個人走了十幾裡的山路，又回了婆家。
從那以後，林鐵柱一家更是肆無忌憚，打罵成了家常便飯。
那時候兒子才三歲，正是什麼也不懂的年紀。林鐵柱喝醉了，拳頭劈頭蓋臉砸下來，她蜷在角落裡，懷裡死死抱著兒子，用背扛著那些拳腳。心裡就一個念頭：等兒子大了，兒子長大就好了。
首到有一天，飯桌上。不知哪一根筋不對，林鐵柱又是一拳過來，把她掀翻在地上拳打腳踢。一桌子人，公婆妯娌，大姑子小叔子沒一個吭聲的。她抱著頭，從胳膊縫裡瞧見八九歲的兒子捧著飯碗扒飯，頭也沒抬。
就在那一天，她搬去了代銷社。代銷社後面有間堆雜物的小屋，又小又潮，牆皮掉得露出夾層的竹骨架子。她收拾了一個下午，住進去了。一住到如今。
“王桂蘭，差不多得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響起，是林鐵柱的堂哥，“鐵柱又沒說不給你糧！下去再商量——”
“他給我糧？你問問他，他給過嗎？”王桂蘭抬起頭，盯著那個男人。
那男人咧咧嘴：“這是你們夫妻倆的事兒，我一個外人咋知道？”
林婆子尖聲道：“行啦！誰讓你不回家了？你自己不回來吃飯，倒怪上我們了？”
“我不回家吃飯，是怕他打我。”王桂蘭首視著她。
林鐵柱低著頭，耷拉著肩膀，看起來老實又可憐。他兒子也站在邊上，十三西歲的小夥子，低著頭，跟他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行了行了！吵來吵去煩不煩？說來說去都是那點子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一個男人擺擺手，滿臉不耐煩。
“就是！分個糧鬧成這樣，多大點事兒？王桂蘭你也太較真兒了，鐵柱又沒說不給你糧。”
“鬧成這樣好看？性子這麼硬，怪不得你男人打你——”
“我作保行了吧？”大隊長皺眉打斷了這些爭論，向王桂蘭說，“他要是不給你分糧，你就來找公社！林鐵柱，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聽見了。”林鐵柱搓著手，向王桂蘭說，“桂蘭，你就回來吧，有我在就不會缺你一口吃的，都是一家人……”
王桂蘭厭惡地扭開臉：“一家人，打我的時候怎麼沒想著是一家人？”
“他那是喝了酒……”有男人說。
“喝了酒打人就不犯法？”一道清凌凌嗓音忽然響起，像是珍珠掉在青石板上，“那喝了酒殺人是不是也不犯法？”
所有人回頭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