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幾人走到了分叉路口，女孩子們依依不捨地道了別。吳曉三人往東，程姝和沈長庚兩人往西。
青石板小巷裡，空無一人。家家戶戶屋頂上都冒出了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肉香。
回到沈長庚家，要穿過大片的田野。
冬日裡，田野一片荒蕪，裸露的黝黑泥土凍得硬邦邦，收過蘿蔔的田地上殘留不少小坑，上面覆蓋著燒過的稻草灰。
窄窄的田埂只容得下一人透過。
程姝張開手，搖搖晃晃地走在田埂上，仰頭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好香。”
沈長庚走在旁邊的田裡，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他也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聞到的，卻是她髮間如花一般的香氣。
“嗯，很香。”
程姝眼尾睨著他，水色眼眸看穿了他的念頭：“笨蛋，你聞不到嗎？空氣裡樹葉的香氣，泥土的香氣，稻草灰的香氣，還有從那些老房子的木樑裡散發出來的氣味。”
她的話像詩句一樣。
沈長庚順著她的話，凝神一一分辨著空氣裡的氣味。這是他從小到大聞慣了的味道，並不覺得如何。
“你喜歡？”
“當然啦，這可是大自然的氣味，在大城市裡聞不到的。”程姝毫不猶豫地說。
桃溪村西面環山，綠樹成蔭，空氣含氧量極高，深深呼吸一口，心肺就如同被泉水洗過一樣清涼。
“城裡的味道是什麼樣的？”沈長庚的嗓音有些低沉。每當程姝提起她的那個世界，他心中就莫名生出一絲焦慮。
她的世界太大，離他太遠，他只能從她的隻言片語裡捕捉到少許資訊。
“汽車尾氣和灰塵的味道。”程姝狡黠地笑。
對上沈長庚困惑的眼神，才認真起來：“也有好聞的時候。比如早上去上學時，咖啡店裡飄出手磨咖啡的香味，麵包店裡剛出爐的甜甜圈又香又甜。街角那家花店，每天早上都會運來最新鮮的玫瑰，香氣能飄到半個街區之外。”
“還有戴著小黃帽的小學生，排著隊路過斑馬線，他們身上有股小雞仔的味道。”程姝眼睛彎彎，忽而深深嘆了口氣，“好久沒喝到咖啡了。”
“咖啡？”沈長庚望著她黑水晶一般的眼睛。
她眼眸裡又浮現出那股夢幻般的，彷彿飄到了另一個世界的神情，令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圈住她纖細的手腕。
他在心中默默記下她說的每一個詞，試圖去想象和觸控她的世界。
她描述的這些東西，都是他從未聽聞過的。手磨咖啡是什麼？甜甜圈聽起來似乎是一種甜品，玫瑰花長什麼樣？小學生又為什麼要戴小黃帽？
桃溪村在建起村辦小學之前，村裡的孩子清早西五點就要起床，揹著蛇皮袋改成的書包，成群結隊摸著黑，跋山涉水走到十幾公里外的巖下村小學去上學。
就算是夏天，桃溪村的凌晨也很冷。雙手被凍得通紅，地上嶙峋的石頭把薄薄鞋底徹底磨破，每走一步腳上就鑽心地疼，下水時又凍得麻木。空氣冷得刮嗓子，不小心吸進去，嗆得肺管子生疼。
弟弟妹妹年紀小，第一天上學時，最多走上一半路程就累得首哭。只能拖一個，背一個，每到過河時還得先背一個過去，再返回來背下一個。因此他每天都是最後一個到校的，在路上總要花費比別的孩子多半個鐘頭的時間。
到後來，他索性每天都提早一個鐘頭出門，不論寒暑。他早早地第一個到教室，開窗戶，生爐子，把教室烘得暖暖的，讓弟弟妹妹們能蜷在拼起的課桌上補個覺，他也能騰出時間藉著教室裡的火光溫書。
可聽著程姝的話，他也依稀想起了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那些日子，霧氣裡總帶著苦楝樹花的清氣，柚子葉清冽的苦意，還有摸黑起床洗漱時，院子裡桂花樹噴吐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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