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桃溪村，才入夜就黑透了，凍透了。空氣冷得像水缸裡結的冰碴兒，鋒利地剮著每一寸露在外頭的肌膚。
招弟貼著牆跟兒人溜進家裡。逼仄低矮的土房子，西處透風，倒比外頭還要冷些。只有廚房亮著紅紅的火光，誘惑著人靠近。
媽站在灶臺邊炒菜，常年不通的煙囪排煙不暢，柴火的煙氣在低矮的土牆間盤旋，嗆得媽首咳嗽。她撩起圍裙捂著嘴，“吭吭”咳了一陣，兩片肩胛骨高高聳起來。早己不再纖細的肩膀透著幾分佝僂。
不知怎的，招娣心裡一酸。
“媽。” 她喊了一聲，走進廚房。
“你還知道回來，死哪去了？” 招娣媽扭頭，張口便是呵斥。
“知青姐姐們喊我有事，替她們跑腿去了。” 招娣搬出擋箭牌，一邊說著走到灶臺邊，接過母親手裡的鍋鏟。
鍋裡炒著土豆片，沒捨得多放油，因此土豆片邊緣有些焦黑。幹炒一會兒後再加水燜，燜到土豆軟了，捏幾顆鹽粒翻炒均勻就行。
土豆片是家常吃慣的，加了豬油就成了好東西，只有爹和耀祖才能吃。趕到分豬肉的這幾天，她們姐妹三個一人也能夾上兩片。不能多，再伸筷子媽就要罵人了。
這要放在往常，招弟早就饞得首吞口水了。這會兒她一肚子的油水，表情挺平靜地炒菜，盛盤。
又就著鍋底的豬油，舀水煮湯。
招娣媽沒有走開，站在灶臺邊眯著眼打量她，忽然伸手去摸她的衣兜。
“媽，你幹啥？” 招娣心裡一緊。
“死丫頭，你還想瞞我？今兒我聽狗蛋他媽說了，你跟著幾個知青去代銷社買糖，還買了一大包！你哪來的錢？說！是不是私下藏錢了？家裡日子過得多難你不清楚？有錢請客城裡知青吃糖，你親弟弟都還沒嘗過甜頭！”
招弟媽連珠炮似地罵，雙手飛快在她身上摸索，把每一個口袋都翻過來，又伸手往她褲兜摸。
“沒有……我真沒有！” 招娣滿心後怕，好在進門之前她就把糖和錢全都藏妥了。
她早清楚村裡藏不住秘密，什麼事都逃不過一幫婦女和閒漢的眼睛。
“是知青姐姐僱我跑腿，分給我兩顆糖吃，我哪裡有錢買？再說，我上次不還上交了你五毛錢嗎？”
她媽仍舊把她褲兜翻了個底朝天，只摸出兩張發亮的糖紙，其餘一無所獲。
“人家僱你跑腿給塊糖，你倒好，不知道省下來帶給你弟弟！呀，放這麼多油！死丫頭，日子不過了？滾開，端飯去。”
媽還罵著，招弟知道這一關過去了。把鍋鏟還給母親，乖乖拿碗盛飯。
等到夜裡，父母房間熄了燈，招娣才小心翼翼推醒來弟和盼弟，伸手捂住盼弟的嘴：“小聲點，看我給你們帶了什麼。”
伴隨著糖紙摩擦的窸窣聲響，藉著從窗縫漏進來的一縷月光，幾顆彩色糖果亮閃閃的。
“糖……”
“小點兒聲！把媽吵醒了，誰都沒得吃。”招弟用氣聲說。
來弟用力點點頭，盼弟也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哈喇子透過指縫流下來：“姐，糖……”
招弟小心剝開一顆橘子味的糖，塞進盼弟嘴裡，又挑了顆桃子味的遞給來弟，自己舔了舔指尖殘留的甜味：“甜嗎？”
“甜，太甜了！姐，這糖可貴了吧？我見過丹丹和狗蛋吃過，五分錢才能買兩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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