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月明星稀，電視一廠的廠區大門口那盞老舊的門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幾隻飛蛾不知疲倦地撲騰著，在燈罩上撞出細微的聲響。
門衛老周穿著一件洗得毛邊了的白色廠背心，靠在傳達室門口的藤椅上悠閒抽著捲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他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廠辦公三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又在大吃大喝！”
老周的語氣裡沒有對廠領導左振邦的半點敬佩，只有一種見怪不怪的鄙夷，他在電視一廠守了十二年的大門，太清楚左振邦的為人了，哪次不是叫上幾個心腹，關起門來在辦公室裡公款大吃大喝。
但這一次，左振邦的辦公室裡，沒有出現老周想象中的大吃大喝場面，反而是好幾個電視一廠的廠領導齊聚一堂，乾坐在沙發上抽著煙，愁緒一室。
“我早上讓你們乾的，都處理乾淨了沒有？”左振邦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一整天愁得不停的抽菸解煩，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坐在沙發上的另外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分管財務的副廠長鞠德偉，五十出頭，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雙三角眼在鏡片後面滴溜溜地轉，見其他人都不說話，他只得開口道，“該轉的賬都轉了，該平的虧損也都平了。”
左振邦不悅的一揮手，“我問的不是賬，是人，那個一車間的張德福，去年他值班的時候看見過咱們那批東西入庫，這個人你擺平了沒有？”
採購科科長裘文棟，挺著一個懷胎六月似的啤酒肚，滿臉的橫肉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見左振邦提到張德福，他當即就道，“廠長您放心，張德福今早我就讓人事科給他辦了病退，他說他要回魯省老家，我讓工會的人去送了些慰問品，看著他上了火車的。”
“我在他臨走之際，敲打過他了，只要他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廠裡每年額外給他三百塊困難補助，這小子膽子小，翻不起什麼浪來。”
“顧翠蘭呢，”左振邦又提起另外一個人名。
“她是質檢科的人，我交代徐永年去辦了，”鞠德偉回答道，左振邦當即就問，“那徐永年人呢？”
鞠德偉和裘文棟同時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人事科科長鬍善邦聲音壓低道，“廠長，徐永年中午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下午都沒來上班，讓人去他家裡，也沒找到人。”
左振邦一下子就警覺起來，連聲追問，“那他家裡人呢？”
“去的人回來說，徐永年家大門緊鎖，”胡善邦一瞧左振邦如今緊張，就問道，“廠長，是不是徐永年出了什麼事了？”
左振邦沒有首接回答胡善邦的問題，生氣的瞪著胡善邦，“他整個下午沒來上班，你現在才告訴我！”
鞠德偉和裘文棟也聽出了其中的不對味來，連忙追問道，“廠長，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左振邦嘆了口氣，頭靠在沙發上，有氣無力的道，“我收到了風聲，市紀委還有經委等部門，打算組成聯合調查組，對咱們電視一廠進行審計調查！”
“嘶！”
“訊息保真嗎？”
“壞了！”
鞠德偉和裘文棟還有胡善邦三人全都被左振邦說出的這個訊息，給嚇得面色大變，他們這些年，仗著職務的方便，沒少幹損公肥私的事情。
滬市電子廠的一批殘次的映象管，本來應該是報廢處理的，左振邦這幫人，就敢以良品給運作進廠，然後做假賬，把多餘的貨款給私自瓜分個乾淨。
張德偉就是親眼目睹了這一批殘次映象管入庫，才會被左振邦命人給調去了清潔隊洗廁所，質檢員顧翠蘭抽檢的時候，發現了問題上報，被質檢科科長徐永年給壓了下來。
“徐永年多半是出事了，”左振邦語氣冰冷的道，“我估計他是被紀委的人帶走了。”
“廠……廠長，”裘文棟額頭上開始冒汗，“徐永年這人嘴嚴得很，他知道的也不算太多，無非就是抽檢放水那點破事，就算他全交代了，也頂多是個瀆職，牽扯不到咱們頭上。”
“你懂個屁！”左振邦首起身來，目光滲人的盯著裘文棟這個採購科科長，“徐永年嘴嚴又怎麼樣，市紀委那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徐永年一個幹質檢的，心理素質能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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