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接管林氏集團的時候,二十五歲。
這個年紀坐在第一把交椅上,說出去好聽,坐上去才知道燙屁股。他爸林國棟在交接儀式上拍著他的肩膀,對臺下所有人說“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我們要相信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功成身退的灑脫,但林澈聽得出來那底下藏著的話——公司交給你了,別搞砸了。
林澈沒有搞砸。但他也沒有做好。
說他做得差,財報每年都是增長的,雖然增長幅度不大,但好歹是正的。說做得好,跟同期的劉氏集團比起來,林氏的增長數字就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鍵——人家在跑,他在走。董事會的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說不出什麼重話。因為林澈沒有犯任何錯誤,沒有投資失誤,沒有決策失誤,沒有任何可以被拿出來當靶子打的失誤。
林澈坐在那間寬敞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各種方案和報告,每一個都需要他簽字才能往下推進。他的手指夾著鋼筆,在紙上輕輕敲著,目光落在那些數字上,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筆,把檔案推到一邊。“再想想。”他說。助理己經習慣了,接過檔案,退出去,等著下一次被叫進來,然後再一次被推到一邊。
他不是不想做決定,而是每一次做決定的時候,腦子裡都會有一個聲音在問:如果錯了怎麼辦?這個聲音從他坐進這間辦公室的第一天就開始出現了,最初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個聲音,像蚊子一樣在耳邊嗡嗡,他可以忽略。但漸漸地,這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清晰到他每做一個決定都能聽到它——萬一虧了呢?萬一得罪了誰呢?萬一行不通呢?萬一被董事會問責呢?
所以他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不做大的變動,不走新的方向,沿著他爸在位時定下的路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傳統業務繼續做,老客戶繼續維護,新業務能不碰就不碰,高風險的投資一概否決。
季度會議上,市場部總監拿著厚厚一沓報告,站在投影幕前,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急切:“林總,新能源這個賽道我們再不進場就來不及了。劉氏集團己經佈局了三年,市場份額佔了百分之十五,我們還在原地踏步。我們的技術不差,渠道也有,缺的就是一個決策。您只要籤個字,我們馬上可以啟動。”
林澈坐在主位上,看著投影幕上的資料。那些數字他看過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覺得有道理,但每一遍都沒有讓他下定決心。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目光裡有期待,有焦急,也有一種他們己經藏不住的無奈。同樣的提案,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被擱置,第二次被退回修改,第三次——他不知道該給什麼理由了。
“我再看看。”他說。
市場部總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一眼旁邊同事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他關掉投影,收起報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散會的時候,他走得最快,門在他身後關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像是在替他說那句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財務總監老吳是林國棟的老部下,在公司幹了二十多年,頭髮都白了一半。他對林澈沒有意見,但也談不上服氣。有一次跟朋友吃飯,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說了幾句平時不會說的話。
“林澈這孩子,人不壞,就是太穩了。穩到什麼程度呢?你給他一個方案,回報率百分之二十,風險百分之十,他不敢籤。你給他一個方案,回報率百分之五,風險百分之零,他簽得飛快。你說他錯了嗎?沒錯。但做生意哪有百分之百沒風險的?你不敢冒險,你就沒有超額收益。沒有超額收益,你就只能跟著別人後面跑。跑著跑著,差距就拉開了。”
朋友問他:“那你覺得林氏現在怎麼樣?”
老吳放下酒杯,想了想,說了一個詞:“不溫不火。”
這個詞精準得讓人沒法反駁。林澈不是不知道這些。他知道董事會的人在背後怎麼議論他,知道老員工們對他是什麼看法,知道市場部總監每次開會都想摔門。他知道自己太保守了,知道公司需要變革,知道再這樣下去會被劉氏甩得越來越遠。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沒有開燈。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夜空映成了暗橙色。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燈光,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些事。他想到了劉思思。他看過她的報道,看過她的專訪,看過她在各種論壇上的發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