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了大半個月。沈鳶隔三差五就來劉府找劉思思玩，兩個小姑娘混得熟了，沈鳶的話也比剛來時多了不少，雖然還是溫聲細語的，但至少不會動不動就臉紅了。劉思思每天變著花樣帶她玩兒，今天帶她逛園子認花認草，明天教她踢毽子跳房子，後天拉著她在書房裡下棋——劉思思的棋臭得要命，沈鳶讓了她三個子她還是輸，輸了就耍賴說棋盤有問題，沈鳶被她逗得捂著嘴笑，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說“好好好，棋盤有問題”。劉思思就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眼睛亮晶晶的，得意得像只偷到腥的貓。青蘭在旁邊看著首搖頭，心想自家姑娘這性子，怕是拉不回來了。
這天下午，沈鳶又來了。劉思思拉著她在花園的石凳上坐下，青蘭端了兩盞杏仁茶和一碟子桂花糕來，擱在石桌上，退到一邊，留兩個小姑娘說悄悄話。
劉思思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杏仁香，她砸了咂嘴，正準備跟沈鳶說昨天在書上看到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轉頭卻發現沈鳶心不在焉的，手裡的杏仁茶端了半天也沒喝一口，眼神飄忽，像在想什麼事情。
“沈鳶，你怎麼了？”劉思思放下茶盞，歪著頭看她，臉上帶著關切的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魂丟了？要不要我幫你找找？”
沈鳶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沒什麼。”
“你騙人。”劉思思湊近了一些，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她，像只發現了新玩具的小貓，好奇得不得了，“你臉上都寫著呢，‘我有心事’三個大字，寫得工工整整的。快說快說，什麼事？”她拉著沈鳶的袖子輕輕晃了晃，語氣裡帶著撒嬌的味道。
沈鳶被她纏得沒辦法，猶豫了一下，把杏仁茶放在石桌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頭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才小聲開口。“思思姐姐，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別笑我。”
“不笑不笑，我保證。”劉思思舉起右手做發誓狀。
沈鳶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前幾天，我家門口來了一個人。”
劉思思的手放下來了，但臉上的笑容還在，只是多了一層好奇的底色。
“一個男人。”沈鳶的耳根紅了一點，語速很慢，像是在回憶那天的事，每個字都要想一想才說出來，“他站在門口，衣裳破破爛爛的，臉上也有灰，看不清楚長相。他手裡拿著一個碗，站在屋簷下面，也不說話，就站在那裡。管家趕了他兩次，他走了又回來，走了又回來，就是不說話。”
劉思思聽著，腦子裡開始飛速運轉。
“我那天出門，正好看到他。”沈鳶的聲音越來越輕，“他瘦得很，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倒了。我看著他，覺得心裡怪不好受的，就讓身邊的小丫鬟給了他一些碎銀子，讓他去買點吃的。”
“然後呢？”劉思思問，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但臉上還是那副好奇的表情，眼睛裡卻多了一點沈鳶看不懂的光。
“然後他就走了。”沈鳶說，“不過走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眼睛很亮。”
衣裳破破爛爛，臉上有灰，瘦得搖搖晃晃，但眼睛很亮。這不就是話本里寫的落魄公子嗎？這不就是男主出場的標準配置嗎？身世坎坷，流落街頭，被善良的女主搭救，從此對女主念念不忘，日後飛黃騰達回來報恩，然後兩個人順理成章地在一起。這個套路她在快穿局不知道聽了多少遍，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但她不能確定。
劉思思拍了拍沈鳶的手，笑了起來，“你呀，就是心太善了。給了就給了，別想那麼多了。不過——”她話鋒一轉，“我倒是挺好奇的，什麼人能讓我們沈大小姐惦記好幾天。我得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她說著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副說走就走的架勢。
沈鳶連忙拉住她的袖子，有點著急。“思思姐姐，你別去，萬一是個壞人呢？”
“壞人怎麼了？壞人就怕我這樣的。”劉思思雙手叉腰，下巴微抬，做出一個“我很厲害”的表情，逗得沈鳶忍不住笑了出來，“再說了，就去看一眼，又不是去打架。你家門口又不是龍潭虎穴，大白天的怕什麼？”
沈鳶還是有點猶豫，拉著她袖子的手沒有鬆開，嘴唇抿了抿。劉思思看出她的顧慮，重新坐下來，湊近了一些，放柔了聲音，臉上帶著笑但語氣認真了幾分。“沈鳶，你聽我說。你給了那個人銀子，萬一他不走，天天在你家門口蹲著呢？萬一他不是什麼好人，盯上你了呢？你一個姑娘家，你爹又經常不在家，萬一出點什麼事，後悔都來不及。我去幫你看看，如果是個正經人，那就算了；如果不正經，我就讓我爹找人把他攆走。”
沈鳶看著劉思思那副“天塌了我幫你頂著”的架勢，她慢慢鬆開了劉思思的袖子，點了點頭。“那……什麼時候去？”
“明天。”劉思思一拍手，笑逐顏開，“明天下午，我去找你，咱們一起出門看看。這幾天不是正無聊著嘛，正好找點事做。”她端起杏仁茶一飲而盡，喝完還舔了舔嘴唇，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陽光落在她鵝黃色的褙子上，明晃晃的，讓人看了就覺得心情好。
沈鳶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也被衝散了大半，端起杏仁茶慢慢地喝完了。
第二天下午，劉思思如約出現在沈府門口。青蘭跟在她身後，表情有點無奈，昨兒個姑娘說要出門的時候她就知道攔不住，索性不攔了，盡職盡責地跟在後面，替姑娘拿著手帕、荷包和一把遮陽的油紙傘。
沈鳶己經在門口等著了，今天穿的是淡紫色的褙子，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比平時精緻了幾分。
兩個人並肩走在街上，丫鬟們跟在後面，隔了幾步遠。沈家的宅子在一條清淨的巷子裡，走出巷口就是熱鬧的街市，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劉思思一路走一路跟沈鳶說這說那，指著街邊的店鋪給她介紹這家醬菜好吃、那家綢緞莊是她家親戚開的、路口那家茶樓聽說書先生說得好、拐角那家點心鋪的棗泥酥是整個京城最好吃的，說得眉飛色舞，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們兩眼，心想這兩個小姑娘真好看，跟畫兒似的。
逛完回到沈府大門口的時候，劉思思放慢了腳步，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門前那條街的每一個角落。沒有。屋簷下沒有，牆根邊沒有，對面的石階上也沒有。她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顯，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轉頭看了沈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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