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的後院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大得遮住了半個院子，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在下雨。樹下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那不是他的衣服，是寺裡的和尚借給他的，太大了，袖口挽了三道還露出手腕，腕骨突出，瘦得皮包骨頭。他靠坐在樹根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很久沒有翻過一頁。
沈渡。這是他的名字。三個月前是沈家世代經商的江南望族，綢緞、茶葉、當鋪，產業遍佈蘇杭。他爹沈萬川正值壯年，將家業打理得風生水起，在蘇州城裡跺一腳，半個城都要抖三抖。他是沈家的嫡長子，從小錦衣玉食，僕從成群，讀書習武，樣樣不落人後。他爹常說，“渡兒，沈家的將來在你肩上”。
然後一切都變了。
他爹和他娘在一個月內相繼暴斃。大夫說是時疫，但沈渡知道不是。他爹死的那天晚上，他親眼看到伯父沈萬山的貼身小廝從後門溜出去，袖子裡的東西用黑布裹著，看不清是什麼。他爹死後的第三天，他娘就跟著去了，走得太快，快到沈渡還沒來得及從喪父之痛裡緩過來，就又跌進了喪母之痛裡。伯父沈萬山以“長兄如父”之名接管了沈家的一切，賬本、鋪面、房契、地契，一夜之間全換了主人。沈渡被趕出了沈家大宅，理由是“克父克母，不宜留在家中”。幾個家丁架著他從側門扔了出去，他的行李被扔在身後，散了一地，幾件換洗衣服，一本他娘留給他的詩集，一塊他爹送他的玉佩。
他被打了。是那些曾經對他點頭哈腰的下人。他們在沈萬山的默許下，在他身上留下了至今未愈的傷——斷了三根肋骨，左臂骨裂，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並僱了輛馬車跑了七天七夜把他扔下去。他在荒郊躺了七天，靠一個路過的老乞丐救了下來。七天之後他勉強能走了，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這座寺廟門口，和尚們心善，收留了他，給他換了乾淨的衣服，給他上了藥，讓他住在後院這間堆放雜物的柴房裡。
沈渡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他看著月亮，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小姑娘。那天他站在沈府門口，不是第一次了。他觀察那座宅子己經好幾天了，他知道里面住著一個姓沈的商人，蘇州來的，做綢緞生意，姓沈，跟他一個姓。他只是想看看，同樣是姓沈的人，為什麼有的人可以住高門大院，有的人卻要流落街頭。他沒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只是想站在那裡，看一看。
然後她出來了。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褙子，頭上扎著雙螺髻，從大門的側門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小丫鬟。
她看到他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息，然後收回去了，跟丫鬟說了句什麼，繼續往前走。沈渡以為她會像其他人一樣從他身邊走過去，像看一隻路邊的螞蟻一樣看他一眼，然後就忘了。他習慣了，這三個月他己經習慣了。
但她沒有。她走出去幾步之後，又停下來，轉過身，朝他走過來了。
沈渡記得那一刻的感覺。他的心跳得很快，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這一身破爛衣裳和一身的傷會不會嚇到這個乾乾淨淨的小姑娘。她走到他面前，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她的眼睛很乾淨，沒有嫌棄，沒有害怕，她低頭說了一句什麼，她身邊的丫鬟從袖子裡掏出幾塊碎銀子，走過來放在他的碗裡。
然後她走了。她走了以後，沈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黑漆木門後面。
沈渡靠在那棵老槐樹上，把那本沒有翻過的書合上，放在膝蓋上，仰頭看著月亮。他想起她的臉，圓圓的臉，白白的皮膚，嘴唇像剛摘下來的櫻桃，紅潤飽滿。
“你在想什麼？”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的，帶著老人特有的那種氣音。
沈渡沒有回頭。是守門的老和尚，法號叫慧明，每天晚上這個時辰都會到後院來走走，看看他，跟他說幾句話。
“在想一個人。”沈渡說。
慧明走到他旁邊，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老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袍，白眉垂到眼角，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一雙眼睛渾濁但不暗淡。“什麼樣的人？”
“一個小姑娘。”沈渡的目光還落在月亮上，語氣平靜，“那天站在沈府門口的小丫鬟，穿粉色衣裳的。”
“你在打她的主意？”老和尚的聲音忽然沉了一些。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他想了很久的話。“她看起來很單純。”
“我伯父佔了我家的家產，我爹我娘死得不明不白，我被趕出來，被打成這樣。”沈渡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我要回去。我要把我失去的東西全部拿回來。”
“所以你要利用那個小姑娘。”
沈渡沒有否認。他把頭低下來了，看著自己膝蓋上那本書，書頁被風吹得微微翻動，嘩啦嘩啦的，像在翻他心裡的那些念頭。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人，沒有可以依靠的力量。我需要一個支點，一個能讓我重新站起來的支點。那個小姑娘，她家有錢，她心善，她單純。”他頓了一下。“她是我能接觸到的最好的機會。”
老和尚站起來，拍了拍僧袍上並不存在的灰，轉過身，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個小姑娘，她不是你的機會。”老和尚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是個人。”
腳步聲遠了，柴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聲音，咚咚咚，三聲。沈渡站起來，拿起那本書，慢慢地走回了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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