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沈萬全忙完事情回來,聽著下人彙報,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面前的茶己經涼透了,青瓷盞沿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端起來又放下,沒有喝。
他今年五十有三,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比這條街上鋪的青磚還多。什麼樣的笑臉後面藏著什麼樣的心思,他不用看,聞都聞得出來。
管家老周站在門口,躬著身,等了許久也不敢催。
沈萬全終於開口了,“你是說,那個小子,今天又來了?”
老周往前邁了半步,“是,老爺。巳時三刻來的,在門口站了約莫半個時辰。姑娘沒出去,劉家那位姑娘陪著姑娘,在花廳裡坐了半日,連大門都沒靠近。”沈萬全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他不是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沈渡,蘇州沈家的嫡長子,沈萬川的兒子。三個月前沈家出事的時候,訊息就傳到了京城——沈萬川夫婦暴斃,家業被長兄沈萬山吞了,嫡長子被趕出家門,生死不明。商場上這種事他見得多了,唏噓兩句,轉頭就忘了。沒想到這個人輾轉來了京城,還站到了自己家門口。
“他倒是會挑地方。”沈萬全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你說,這是巧合嗎?”
老周低著頭,不敢接話。
沈萬全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一個落了難的公子哥,身上沒有幾兩碎銀,住沒住處,靠沒依靠,不想著怎麼活下去,倒有心思站在人家姑娘門口賣慘。他圖的什麼,我還能不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老周。“我女兒心善,見不得人受苦,那是她的優點。但優點不能被人利用。他沈渡今日站在門口賣慘,明日就敢登門拜訪,後日就敢開口借錢,大後日就敢提親。一步一步,他都算好了。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老周的腰彎得更低了。“老爺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演苦肉計嗎?”沈萬全的聲音帶著寒意。“那就讓他好好演一齣。找幾個人,不要傷他性命,也不要讓他看出是咱們的人。就是讓他難受,讓他知道,在這京城的地面上,不是他想算計誰就能算計誰的。”
老周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沈萬全一個人站在窗前,他想起了鳶兒的孃親,她走的時候鳶兒才七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反反覆覆,整整一個月。他把女兒拉扯大,又當爹又當娘,捨不得她受半點委屈。如今有人想利用她的善心,他不能忍。
事情發生在三天後的傍晚。
沈渡從城西的一個小作坊出來,身上己經沒有幾文錢了。那件深青色的首裰穿了好些天,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也泛了黃。他得找事做,什麼都行,抄書、跑腿、記賬,只要能賺錢。今天在作坊裡跟人談了大半天,人家答應讓他試試,工錢不高,但好歹有個進項。
他沿著巷子往回走,天色漸漸暗下來,巷子裡沒有燈,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止一個人,他聽到了,腳步很沉,不像趕路的行人。
他沒有回頭,加快了步子。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快了起來。他幾乎是小跑著拐進了另一條巷子,但這條巷子更窄,兩邊的牆壁高聳,月光照不進來,黑得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隧道。
前面也出現了人影。他從陰影裡走出來,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人形的輪廓,膀大腰圓,站在那裡像一堵牆。沈渡停下來,前後看了看,前有三個,後有兩個,五個人把他堵在了這條窄巷子裡。
“幾位大哥,在下與你們素不相識,不知有何見教?”他聲音顫抖的卻強裝鎮定的說道。
第一個拳頭落在他小腹上的時候,沈渡彎下了腰。那一下很重,重到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打得移了位,胃裡翻江倒海,酸水湧到嗓子眼又被嚥了回去。他捂著肚子,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牆壁,粗糙的磚面硌著他的脊背。拳頭從西面八方落下來,打在肩膀上,打在後背上,打在手臂上。
沈渡蹲在牆根底下,雙手抱頭,咬著牙,一聲不吭。他知道喊了也沒用,喊了也許還會遭來更狠的毒打。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幾個人停了。沈渡蹲在牆根底下,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才釀釀蹌蹌的站起來。
誰?是誰?
他得罪了誰?他來京城不過幾個月,認識的人屈指可數,從沒跟人起過沖突,從沒礙過誰的事。誰會花這麼大的力氣,找這麼多人來對付他?
難道是沈鳶身邊那個姑娘?可是為什麼呢?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沈府門口,她就站在沈鳶身後,把沈鳶的猶豫和侷促看得一清二楚。她看他的眼神跟沈鳶不一樣。沈鳶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是心疼,是憐憫,但那個姑娘不一樣,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審視,有打量,有洞穿。
今天這一頓打,是不是她安排的?她一個小姑娘,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來的本事找這麼多地痞流氓?她爹?她家的人?她跟她家裡說了什麼?沈渡靠著牆壁站了很久,越想越覺得胸口的火在往上竄,她怎麼能這樣?她憑什麼這樣?她以為她是誰?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仗著家裡有錢有勢,就可以隨便欺負人了?就可以找人來打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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