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沈渡再也沒去過沈府大門。
他換了一種方式。他開始出現在沈鳶會出現的各種地方。東市的胭脂鋪，沈鳶每個月都要去一趟，替自己挑兩盒口脂，順便給劉思思帶一盒。沈渡就站在胭脂鋪對面的茶攤旁邊，手裡捧著一碗粗茶，目光偶爾往這邊飄一下，就是那種“我剛好也在，好巧”的生硬巧合。城隍廟的廟會，沈鳶拉著劉思思去聽戲，沈渡就坐在戲臺另一側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時而低頭看書，時而抬頭聽戲，好像他真的只是來聽戲的。
護城河邊的柳堤，春天來了，柳條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盪來盪去，沈鳶和劉思思沿著河堤散步，沈渡就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面前支著一個小桌板，上頭鋪著紙，墨硯擱在一旁，握著筆在寫什麼。風吹起他未乾的字紙，他伸手去按，動作不急不躁，有一種落魄書生特有的從容。
沈鳶每次看到他都會怔一下。她己經不打算幫他了，可是每次看到沈渡一個人坐在那裡，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衣裳，面前擺著書或紙筆，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她心軟了。
那天下午，沈鳶和劉思思在護城河邊的一棵老柳樹下坐著，青蘭鋪了一塊繡花墊子在草地上，上頭擺了幾碟點心和一壺茶。沈鳶剛端起茶盞，目光就不自覺地往石凳那邊飄了一下。沈渡還在那裡，那本翻了一半的書攤在膝蓋上，風吹過來，書頁嘩嘩地往後翻了好幾頁，他伸手翻回去，低著頭的側臉被陽光鍍上一層淡淡的光。
劉思思咬了一口桂花糕，順著沈鳶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來了，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別看了，再看就成望夫石了。”
沈鳶的臉騰地紅了，趕緊收回目光，端起茶盞低頭喝茶，茶太燙，她又被燙了一下，舌頭縮回去，眼眶紅了。劉思思在旁邊看著，笑得差點把桂花糕噴出來，趕緊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笑得停不下來。沈鳶瞪她一眼，瞪得毫無殺傷力。
“思思，你說他也不容易。”沈鳶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圈。“我聽人說，他父親是被他伯父害死的，家產也被霸佔了，他一路逃到京城，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受了那麼多苦。他還想考功名，你看他隨身帶著書，到哪兒都在看，是真想讀書上進的人。可是他沒錢，沒有先生教他，沒有書可讀，連報名考試的錢都湊不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誰聽見。“其實他還是挺可憐的。而且他真的挺有文采的。上次他在茶攤上寫了一首詩，我遠遠瞥了一眼，寫得很好的……”
她還沒說完，沈渡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走到了幾步開外。他手裡拿著那本翻舊了的書，衣角被河風吹得微微飄起，站在那裡，姿態從容，不卑不亢，像一個普通的讀書人過來打個招呼。他先向沈鳶揖了揖手，又向劉思思點點頭，禮數週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兩位姑娘，在下沈渡，多有叨擾。方才在那邊讀書，讀到一處不解，正好看到二位姑娘在此，冒昧過來，想請教一下。若是不方便也沒有關係，我努力攢錢請教先生，也好考取功名。”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沈鳶。
沈鳶看著他，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指關節泛白。劉思思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沈渡，笑了一下。
“沈公子，你想考功名，這是好事。讀書上進，誰都不能說你錯。可你跟我們說這些做什麼呢？我們兩個小姑娘，既不能替你請先生，也不能替你出束脩，更不能替你去考試。你跟我們說這些，是想讓我們誇你一句有志氣呢，還是想讓我們可憐你？”
沈渡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復了。
劉思思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沈鳶旁邊，伸手拉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裡，看著沈渡，收起了笑容，露出少有的認真，“沈公子，你身世可憐，我們知道了。你有文采，我們知道了。你想考功名，我們也知道了。可這些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沈渡的臉白了一下。
沈鳶站在劉思思旁邊，被她握著手，她的手很暖。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心裡那點亂糟糟的念頭像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
“沈公子，思思說得對。”沈鳶的聲音溫柔且有力量，“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過。請你不要再打擾我們了！我們在閨中，不方便認識你。”
沈渡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
沈渡揖了揖手，轉身走了。
劉思思拉著沈鳶坐下來，重新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水己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沈鳶端起來，喝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過了好一會兒，劉思思開口了。她靠在柳樹幹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空了的茶盞，“沈鳶我跟你說，他騙你感情那是他的本事，咱認了，誰還沒遇過幾個渣男呢。但他要是想騙你錢，那可不成。一文錢都不行。”
沈鳶轉過頭看著她，劉思思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錢是咱們的底氣，是咱們的退路，是咱們在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感情沒了可以再找，人走了可以再等，但錢沒了，你連等的資格都沒有。女人這一輩子，手裡不能沒有錢。錢，是為了在你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笑，在你不想忍的時候可以不忍，在你覺得這條路走不下去的時候，還有銀子鋪出來的另外一條路，條條大路通羅馬，有錢哪條路都能走。”
沈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確實不是很懂，但是聽思思的準沒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