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沈萬全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老周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己經涼透了。
沈萬全拿起了筆,蘸飽了墨,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不是沒有給過那個人機會。他派出去的人每天都會來稟報:“老爺,今天那個人又出現在姑娘去的地方了。”“老爺,那個人在茶攤上坐著,姑娘從旁邊經過,他抬頭看了姑娘一眼。”“老爺,那個人今天在護城河邊讀書,姑娘和劉家姑娘在那邊吃茶,他後來還過來跟姑娘說了幾句話。”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紮在沈萬全心口上。他怕自己的女兒。怕女兒心軟,怕女兒被那份“可憐”打動,怕女兒在日復一日的偶遇中生出不該有的情愫。沈鳶的性子他太清楚了,她像她娘,溫溫柔柔的,心最軟不過了。路上看到一隻受傷的麻雀都要捧回來養好了才放走,看到街邊乞討的老人總要給幾文錢,看到沈渡那副落魄書生的模樣,她怎麼可能不動搖。
沈萬全的筆終於落了下去。
他的字寫得很快,筆鋒凌厲,他寫沈渡如何站在沈府門口糾纏他的女兒,如何尾隨她到各個去處,如何假裝偶遇、假裝巧合、假裝一切都是上天註定的緣分。他寫沈渡其人,心術不正,居心叵測,以怨報德,恩將仇報。他寫沈家的女兒善良單純,不諳世事,險些被這賊子矇騙。
最後他寫:此人現在京城,行蹤己定,若放任不管,後患無窮。望早做決斷。
墨跡幹了,沈萬全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他把信封推給老周,“連夜送出,走最快的渠道,三天之內必須送到蘇州。”
老周接過信封,揣進懷裡,躬了躬身,轉身要走。
“老周。”沈萬全叫住他,“你說,我這麼做,對不對?”
老週轉過身,看著自家老爺。
他低下頭,“老爺,您只是在保護姑娘。姑娘還小,不知道人心險惡。等她大了,她會明白的。”
沈萬全沒有應聲,擺了擺手,老周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燭火在燈罩裡靜靜地燃燒,他把那張寫廢了的信紙拿起來,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裡。
然後吹滅了燈,摸黑走出了書房。
路過沈鳶的房間時,他停了下來,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燭光,己經這麼晚了,她還沒睡。他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偶爾傳來的翻書聲和輕輕的笑聲。
—-
沈萬山的書房在沈家大宅的東邊,是整個宅子裡採光最好的一間。此刻窗外的日頭正好,他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那封從京城寄來的信,己經看了三遍。
信上說的那些話,他每一句都認得,連在一起卻讓他覺得陌生。沈渡在京城,沈渡沒有死,沈渡不但沒有死,還活得挺好的,還能去糾纏富商家的女兒,還能讓人家父親千里迢迢寫信來告狀。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封信往桌案上一拍,啪的一聲,把書房裡伺候的小廝嚇得縮了縮脖子,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好,好得很。”沈萬山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把他趕出沈家的時候,他像一條斷了脊樑的狗,爬都爬不穩。我以為他會死在哪個破廟裡,餵了野狗,爛了臭了,化成泥了。沒想到他不但活下來了,還跑到京城去了,還搭上了富商家的女兒,還讓人家父親寫了信來告狀。我的好侄兒,你倒是命大。”
沈萬山抬起眼看福安。
“福安,你說,他是不是想回來?”
福安的腰彎得更低了,“老爺,這個……老奴不敢妄斷。”
“他當然想回來。他做夢都想回來。他做夢。”
沈萬山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的桂花開了,甜絲絲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這棵桂花樹是他大哥沈萬川親手種的,種下去的那年沈渡剛出生,沈萬川說等渡兒長大了,這棵樹也該開花了。樹長大了,花開了,沈萬川死了,沈渡被趕出去了,他還站在這裡,看著這棵樹,聞著這花香。多有意思。
他的手指在窗欞上慢慢摩挲著,木紋細膩,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他不是想回來嗎?好啊,我成全他。讓他回來,讓他有來無回。”
福安的身體微微一僵。他沒有抬頭,但他聽出了老爺話裡那股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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